运河的秋

京杭大运河北端的北京,赏秋通常在十月末、十一月初;南端的杭州则要晚半个多月,南北差异如此。但这并不妨碍大江南北的人们在历法中的秋日天涯共此时,所谓“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心雕龙·物色》)对中国人来说,秋天不只是物候变化,也是一种文化表达。
不同于今天人人举着手机就能当旅行博主,在古代,能纵横运河南北、既定格行旅画面又记下所见所感的,除了皇帝,大概只有士人了。这之中,约一千年前的柳永算得上得心应手。他是第一位在词作中大量使用运河元素的人,秋天则是他抒情时最常用的道具和背景板。

▲拱宸桥秋色
柳永写秋,运河、行旅、秋景三者常常咬合在一起。《八声甘州》起句“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直接把运河——长江水系的开阔空间拉开;“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三句一层紧一层,风、河、楼由远及近,人尚未出场,羁旅之感已扑面而来。《雨霖铃》的发生地在“都门帐饮”的汴京城水门,后续“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正是对目的地,也就是运河南端江南水乡的遐想,秋日的运河畔全程都被赋予了相思的味道。《夜半乐》里“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是秋寒行旅,“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商旅相呼”又把运河商贸的烟火气带了出来。

▲ 戴敦邦 · 唐宋诗意图|柳永《雨霖铃》
在柳永的时代,词还没有完成从“伶工之词”到“士大夫之词”的过渡。作为那个时代的金牌填词人,他的词是要交给歌女演唱的,作为一种大众文艺,一种在场的艺术,需要及时抓住听众情绪,把愁苦明确点破。于是借助秋日将愁苦符号化、具象化,提高了表达效率和辨识程度,换句话说是容易抓住表达重点,若拿来做中学语文阅读题,想必对学生来说是比较友好的,但单从“言有尽而意无穷”看,可能就少了些克制。
在此,不妨欣赏一则唐人李益的小诗: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喜见外弟又言别》)
李益成长于安史之乱后失序的动乱年代,辗转漂泊,居无定所,运河行径途中(当时长江与江南运河同样被视为大运河南过扬州后的漕运干道),偶然与儿时玩伴的表弟重逢,却差点认不出来,多年的身世浮沉与时代变迁浓缩在了“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短短十个字之中,什么都没写,又什么都写了。这与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落花时节又逢君”、贺知章《回乡偶书》“笑问客从何处来”有异曲同工之妙。没有节制的情绪宣泄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反复诉苦,结果是让其身边人从同情转为厌倦,频率高、强度大,穿透力反而弱了。上述柳永其写秋日离别,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直白表达,但随后便是“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以三个冷景收束,证明他并非不能克制,而是在文艺水准与大众传播中做了平衡。

▲ 戴敦邦 ·唐宋诗意图|苏轼《水调歌头》
说到底,收与放、直白与克制并不是文字作品的评判标准,用词准确才是。苏轼《水调歌头》的词调来源于《水调》曲,那是隋炀帝沿大运河巡幸江都时所制,很容易让人把苏轼为胞弟苏辙寄去的千里相思,放到大运河的巨大空间跨度里来联想。其实当时苏轼在密州(山东诸城),苏辙在齐州(山东济南),相距约二百六十公里,骑马七日可达,说近不算近,但远没到天涯海角的程度。这首词几乎都是胸臆之语,以至于当代直接谱曲成流行音乐,一字不改也照样通俗易懂,经久不衰。其被公认写得好,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直白并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组件,有充分的蓄势,“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抒情之前,上天入地的追问已经把孤独推到极处。
运河南端的杭州,明清时代的本地士绅群体为运河畔湖墅地区的景致总结了一份“打卡攻略”,也就是湖墅八景——夹城夜月、陡门春涨、半道春红、西山晚翠、花圃啼莺、皋亭积雪、江桥暮雨、白荡烟村,这之中,夹城夜月、白荡烟村、江桥暮雨等均是秋日景致。王洪、聂大年等“博主”以词为载体,手把手教你如何选择好的观赏时机与点位,更快更好出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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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卜算子》词咏湖墅八景

▲清康熙《杭城西湖江干湖墅图》中的西湖十景
就如同全国各地遍地开花的“八景”“十景”一样,提炼本地风物景致是当时文人士子的一件颇为风雅之事,也是一个有文化润泽过的土地的标配,批量化的生产,导致单就每首词的语言而论,看起来似乎中规中矩、缺少记忆点,用王国维的话来说,下笔都是“俗语”。“湖墅八景”的妙处不在于具体点位的堆砌,而在于整体的结构与文化表达。


▲吴理人湖墅八景图
仔细咂摸,其实湖墅八景的观赏是有层次的。第一个层次是距离,夹城夜月、西山晚翠、皋亭积雪偏天象远眺,陡门春涨、江桥暮雨偏水桥行旅,半道春红、花圃啼莺、白荡烟村偏花圃村野;第二个层次是温度,陡门春涨、西山晚翠、花圃啼莺、半道春红4处景致是暖色调的春景,而夹城夜月、皋亭积雪、白荡烟村、江桥暮雨4处景致是冷色调的秋景和冬景,二者如太极般阴阳协调;第三个层次是时序,陡门春涨、花圃啼莺、皋亭积雪、半道春红4处景致是描写白昼,而夹城夜月、西山晚翠、白荡烟村、江桥暮雨4处景致是描写暮夜,同样旗鼓相当,对立统一。
这正是中国传统审美的一种表达,如同苏州园林,不靠单景与规模惊人,而靠层次配置让整体成立。

▲日落汴河
运河不言,却似乎带着一种情绪,它始终是涌动着的,而这种涌动,早已从古代交通上的必要,成为润物细无声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