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亮了十年的灯,照见运河边的文化新生活

拱宸桥,大运河南端。
拱宸书院,往里走,有一间小屋,门牌写着“廿四书弄”。二十四小时亮着灯,不收钱,不查证件,谁来都能自行阅读。
记者去的时候是工作日下午,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看运河的历史照片,一个在歇脚。
任轩站在书架旁边整理书,他指了指窗外:“你看到那条河没有。这条河以前不是这样的。”

2016年,任轩在拱宸书院辟出这间屋。书架上的书大部分和运河有关——地方文献、运河故事、历史掌故、民俗文化。二十四小时不关门。
记者问他为什么,他说:“怕孩子们长大后没有独特的年味记忆,怕人们在信息洪流里失去读完一本书的专注,怕邻居们住得越来越近,心却越来越远。”

▲拱宸书院


▲廿四书弄
书屋开了一年后,他又琢磨起另一件事:守岁。
2017年除夕,“书香守岁”第一次亮灯,十几个人,围着炉子读书。
任轩告诉记者,最初就是几个文人、教授,后来街道参与进来了,文化站的人也来了。再后来——保洁员、保安、快递小哥、外国留学生,都来了。



▲2017年首届书香守岁活动
今年是第十年,书香守岁从一间书房长成了运河两岸的新年俗。在任轩看来:“一件事若能有益邻里,它就会自己生长。”
去年除夕,他给来到书屋的人准备了“书香红包”。红包里没有现金,放的是两本关于运河的书——《运河诗筏》和《运河一点》,他在红包上写了一句话:“放下手机一小时,读一本‘无用’的书。”
十年了。他跟记者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倡始者。我只是守着一盏运河边的灯,一盏点亮文化新生活的灯。”



▲2026年书香守岁活动现场

任轩2001年来到杭州,2004年开始研究运河文化。二十多年间,他出版了7本关于运河的书,编了40多期《拱宸》读本。
他告诉记者,刚到杭州时,运河是另一个样子。“水不是现在这么清澈的。两岸挤满了货运码头、旧厂房。沿河的路走不通。那时候这条河只有一个功能:运货。”
二十年前,提出要把运河变成“人民的运河”“游客的运河”。任轩说,当时很多人不信,一条运了上千年货的河,怎么变成老百姓的?

变化是一步一步来的。2000多家沿河工厂搬走了,水质全部达到三类以上,去年监测了20个断面,全部达标。
“截污纳管、清淤疏浚、生态补水——这些词听着很专业。翻译成我每天看到的:水清了。鱼回来了。白鹭落在岸边的柳树上。”任轩目睹了这些年运河一点点的变化,两岸23公里滨水廊道全部贯通,70万平方米景观绿化。以前走不通的路,现在骑着车可以从拱宸桥一路到塘栖。

▲2025年,小河公园跨运河人行桥正式投用,运河西侧的小河公园与东侧的青莎公园得以连接,小河直街历史文化街区、大兜路历史文化街区、桥西历史文化街区三大特色街区关系更加紧密
2014年,中国大运河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三年后,杭州出了全国第一部运河保护地方性法规——把两岸历史街区、工业遗存、水质标准写进了法律。

▲2014年6月22日卡塔尔多哈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现场

▲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拱宸桥、桥西历史文化街区被列入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点
任轩告诉记者,他写过一本书,叫《运河南源》,写到一半发现,这条河的变化不是某一项工程能解释的。“不是修了一段堤、清了一次淤。是二十年里,一件事接一件事做下来。”

记者走过傍晚的拱宸桥。桥西直街上,有人拍照,有人闲聊,有老人在下棋。河边的长椅坐满了人。
这些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运河边原有大片工业遗存——码头、仓库、车间。任轩说:“拆掉是最简单的,杭州选了另一条路:修旧如旧,把老厂房改成博物馆。”
伞博物馆、扇博物馆、刀剪剑博物馆,都在老厂房里“生长出来”,不收门票。桥西历史街区保下来了,清末民初的民居格局保留了下来,街区住着原来的居民,也开着新搬来的茶馆、手作铺子。

▲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

▲中国扇博物馆

▲中国伞博物馆

▲中国刀剪剑博物馆
杭州是少有的“三世遗”城市——西湖、大运河、良渚古城遗址,三处世界遗产。运河沿线,博物馆一个接一个建起来,历史街区一段一段修回来。
任轩常在运河边走。“清晨有人跑步,傍晚有人散步,年轻人沿河骑车,老人坐在河边发呆。他们不是在参观一条河。他们就是在自己的河边上过日子。”
运河怎么变成人民的?任轩说,答案不必到文件里找。“你傍晚去桥上站十分钟就知道了。”


今年是“人民的运河”“游客的运河”理念提出二十年。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杭州正在推进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运河两岸的文化空间还在生长:新的非遗体验馆、新的阅读空间、新的文创街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你看看桥上那些人,散步的、遛狗的、坐在河边发呆的……博物馆在老厂房里一个个‘长’出来,年俗在书房里‘长’着,书灯在除夕夜亮着……”任轩说。“这些是城市花了二十年,把一条河还给了过日子的人。”

▲桥西历史文化街区

▲拱宸桥
记者问他,一盏灯和一条河是什么关系?“以前运河边的人靠河谋生。现在运河治好了,我们在河边读书、守岁、听分享、看展览。”他说,“河变了,人在河边做的事就变了。”
采访结束。任轩送我们出门,走过拱宸桥,河水从桥下流过。桥西直街上,有几家店开始亮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