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宸桥下的神兽究竟叫什么？

拱宸桥是千里京杭大运河南端的标志性建筑物，可是长期以来，其下防撞墩上那几尊神兽的名号，似乎是一笔糊涂账，即便是询问老杭州或是专业讲解员，也未必能得出一致的答案。有人叫它“霸下”，有人称“蚣蝮（gōng fù）”，此外还有“趴蝮”“（虫八）蝮”“（虫八）（虫夏）（bā xià）”等写法，让人目眩。（括号内为一个汉字，属生僻字，常用输入法无法输入）要捋清这一问题，还得从500年前说起。

▲杭州拱宸桥摄影/余文华

▲文献记载的不同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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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下”

说

明代中期，只有一个独生子的孝宗皇帝朱佑樘私下问了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一个问题：“龙生九子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一举动并非朝堂公事，看起来更像是娱乐八卦性质的心血来潮，能够同皇帝陛下保持私人关系，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君主对臣子的亲近和信赖。但得到垂询的李东阳大概是不太好过的——因为他也不知道。

于是，作为中层干部（相对于皇帝而言）的他，先后咨询了翰林院编修罗圮和吏部员外郎刘绩，二人声称从杂书中找来了一些依据，李将这些依据梳理一番，呈奏给孝宗皇帝，并说这是罗、刘二位臣子的工作成果。

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囚牛龙种平生好音乐，今胡琴头上刻兽是其遗像。睚眦平生好杀，今刀柄上龙吞口是其遗像。嘲风平生好险，今殿角走兽是其遗像。蒲牢平生好呜，今钟上兽钮是其遗像。从猊平生好坐，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霸上平生好负重，今碑座兽是其遗像。狴犴平生好讼，今狱门上狮子头是其遗像。屃屭平生好文，今碑两旁龙是其遗像。蚩吻平生好吞，今殿春兽头是其遗像。（李东阳《怀麓堂集》）

不少同时代的人认为李东阳不抢夺下属的劳动成果，颇有人臣高尚的风范，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功劳与责任是一体两面的，在不确定信息来源的情况下，将自我从中抽离出来，未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毕竟有一种大罪叫“欺君”。

这之中，与桥梁有关的当属“霸上”和“屃屭”，在后人转引李作的行文中，“霸上”又往往被写为“霸下”，而在此之前的史料中，尚未发现“霸上”或“霸下”作为神兽的记载，故李作大概是“霸下”说最早的出处。

而与霸下“好负重，今碑座兽是其遗像”功用相对应的神兽，不在拱宸桥下，而位于桥东碑亭之内，是为2006年杭州运河综保工程中新建的龟驮石碑造型。

▲拱宸桥东碑亭内的碑座兽

据清华大学学者吴卫考证，此种造型的神兽灵感来自于道教中的北方神兽玄武。玄武为龟与蛇的结合体，而石碑上方的这一龙形神兽“屃屭”又常与其下的“霸下”构成一个组合，这种客观相似性确实是鲜明的。

“蚣蝮”

说

“蚣蝮”说出自明代大才子杨慎。杨慎何人？他的爸爸杨廷和是内阁首辅（相当于宰相），他的老师李东阳还是内阁首辅，他自己23岁即高中状元，他随手写下的一篇关于《三国演义》的读后感，被后世编者直接拿来当卷首语。

如此人才，以至于时人认为如果杨慎没中状元，不是杨慎不行，而是科举考试不行。对于“龙生九子”这个皇帝的命题作文，杨慎也有着自己的见解。在他的个人著述中，虽表明“龙生九子”这个说法自己也是从老师李东阳那里听来的，但记述内容却与李作差了不少。

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弘治中，孝庙御书小帖以问内阁李文正公具疏以对。据圭峰罗玘、芦泉刘绩之言，承上问而不蔽下臣之美，贤相之盛节也。文正尝为慎言，今影响记之，录于此：一曰赑屃（bì xì），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今钟上纽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蚣（虫夏），性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性好杀，故立于刀环。八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图，形似螺蚌，性好闭，故立于门铺首。又有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鱼，有两翼，其性通灵不寐，故用警巡。（杨慎《升庵集》）

李作的“霸下”之功能载体，在杨作中被换成了“赑屃”，而赑屃这个词，并非杨慎杜撰，至少在汉代便已存在，其初表乌龟奋力貌，后代指神龟，杨慎在这里把这个古书中抓来的名字用来指代这一与乌龟有关的神兽，可能在其眼中，无论是意义还是溯源，“赑屃”都比老师记述的“霸下”更像那么回事儿。

此外，杨慎的记述中又出现了“蚣（虫夏）”这一全新词汇，这里的（虫夏）可看成是蝮的异体字。在此之前，只有蚣与蝮的单独成词，前者主要指蜈蚣，后者主要指蝮蛇。杨慎将两个剧毒之物的名称糅合在一起，用一种强强联合的方式，来命名桥、闸等水工建筑中的一种神兽。它长着龙的头颅、蜥蜴般的身躯，喜好饮水，作为一种镇水兽，发挥着镇压水妖，吸走洪水的功用，拱宸桥南北两侧的四尊神兽即是此物。

“饕餮”

说

此物的名称虽然暂时只能溯源至杨慎，但此物的形态和功用却别有来头。比李、杨师徒二人稍早的明代士大夫陆容，曾记载了一些有关器物上纹饰的掌故。

古诸器物异名：屭赑其形似龟，性好负重，故用载石碑。螭吻其形似兽，性好望，故立屋角上。徒牢其形似龙而小，性吼叫，有神力，故悬于钟上。宪章其形似兽，有威性好囚，故立于狱门上。饕餮性好水，故立桥头。蟋蜴形似兽，鬼头，性好腥，故用于刀柄上。䘎𧊲（wān quán）其形似龙，性好风雨，故用于殿脊上。螭虎其形似龙，性好文彩，故立于碑文上。金猊其形似狮，性好火烟，故立于香炉盖上。椒图其形似螺蛳，性好闭口，故立于门上，今呼鼓丁，非也。蛁蛥其形似龙而小，性好立险，故立于护朽上。鳌鱼其形似龙，好吞火，故立于屋脊上。兽𧉚其形似狮子，性好食阴邪，故立门环上。金吾其形似美人首，鱼尾，有两翼，其性通灵不睡，故用巡警。（陆容《菽园杂记》）

可以看出，迟至比李（1447年—1516年）、杨（1488年—1559年）二人稍早的陆容（1436年—1497年）时代，这些被二人归纳为龙生九子的神兽，是作为器物纹饰出现，且最多只是“其形似龙”，而并未表明其与龙有亲缘关系。

陆容认为，这一作为桥闸配套设施的镇水神兽，其实就是以贪吃著称的上古神兽饕餮。想来二者都是大嘴巴、身躯强壮、善于爬行，形象上差不多；一个贪吃，一个贪饮，性情也相通。如果饕餮有微信的话，想必此时他的昵称应该是：饕餮（水边工作版）。

结

论

李、杨二人是明代中期政坛、文坛的风云人物，“龙生九子”之事经其稍稍点染，加上皇帝陛下的默认作为背书，很快成为了有据可查的“知识点”，被后世不断总结、传抄，并津津乐道。

其中，“蚣蝮”“趴蝮”“（虫八）蝮”“（虫八）（虫夏）”等写法，大概都是对最初“蚣（虫夏）”这一字形的别写与误写，而“霸下”则疑似杜撰，“赑屃”为张冠李戴。在收字近5万的康熙字典中，未收（虫八）（虫夏）二字，而有蚣、蝮二字，而即便是在杨慎造词200年后的康熙年间，关于此二字的释义也没有“蚣蝮”这个意项。

此外，“（虫夏）”一字经杨慎记录后，也被后人因循下来。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可以将其认为是“蝮”字的异体字，后世另一些版本中也是直接将其抄写为“蝮”字；同时，由于包括《康熙字典》在内的大型古代字书都未收录该字，在没有明确标准的情况下，按照见字读半边的常用做法，将其读为xia大致也是不错的。现将其完整释义列于其下，以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