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密码 | 当大运河玩起“谐音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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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兴才
五代乱世,钱镠在稳定了对两浙(大致为今苏南与浙江)的统治后,开始在杭州大搞基础设施建设。彼时的杭州地势,很像飘在海边的一条半岛,中心是隋唐时期排水成路的城内三条沙河,以及与中原相通的城外大运河,东面则深受钱塘江潮水之患。
钱镠对内扩罗城、修子城、建水陆城门,对外深筑地基成捍海塘。这些工程紧锣密鼓,似乎看不到终期,也没有假期,把打工人彻底弄焦虑了。

钱王射潮图
于是一天晚上,有人在他办公的府衙门上写下了这种心情:“没了期,没了期,修城才了又开池。”钱镠看到后,没有愤怒,更没下令严查,而是让秘书稍作修改:“没了期,没了期,春衣才了又冬衣。”很快,大家就不再抱怨了。
士卒的抱怨其实有两层意思。一是字面上的太辛苦,没完没了;二是“才”音同“财”,是说大家不光身体被消耗,口袋也空空了——那大王你图个啥?
面对这个疑问,不识字的钱镠回答得却相当有水平:城市建设好了,大家的衣食住行才更有保障。换言之,我不是好大喜功,我是为了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这件事最早出自与钱镠同时代的文人笔记《云仙杂记》,可信度较高。从中至少可以看到三点信息:
一是最基层的士卒敢于吐槽最高统治者,且近乎当面输出,说明钱镠是讲道理的,哪怕对隐入尘烟的底层,也没有一丝权力的傲慢;二是当时虽没有监控,但对统治者大不敬是实打实的重罪,换成别的君王,定向排查、严刑拷打,揪出“刁民”未必是难事,钱镠却不追究,只打笔仗,这位乱世豪杰对内显得相当宽仁;三是和老百姓聊家常,不是宏大叙事,不是俯视教化,说明在钱镠眼中,民众的事情才是出发点和落脚点,运河等基建系统的运转,最后还是要落到百姓的日常衣食住行上。

钱王祠钱镠像
在有几个兵就要称王称霸、逐鹿中原的唐末五代乱世,吴越钱氏三代五位君王显得难能可贵。他们的贡献不仅是日后纳土归宋、促进大一统的效率提升,更在于从不以最高尚的名义裹挟百姓,习惯性地霸占集体的荣耀,却不愿承担哪怕是最低限度的责任。钱氏更像是在做有期限的职业经理人,尽己之责,把一方水土经营好、一众百姓养育好。对此,史书以四个字概括:保境安民。
吴越而后,运河南端的杭州一跃而起,成为宋仁宗笔下的“东南第一州”。

狗葬——勾庄

杭州蔬菜批发交易市场
勾庄,在杭州菜市场里出镜率颇高,堪称本地蔬菜品质的一块金字招牌。但在清末以前的数百年间,与其名直接挂钩的或许不是蔬菜,而是动物,它的原名,叫“狗葬”。
勾庄这个名称的出现,据现有史料看,不早于清末。杭州士绅丁丙在《三塘渔唱集》中,以韵文形式记述了宦塘(今小河)沿岸的勾庄掌故:
“勾庄曾葬秦长脚,奉口传生贾满头。”
所谓“秦长脚”,指的是秦桧,并非说他鞋子要穿大码,而是说此人极善官场钻营,服侍上级格外勤快。“贾满头”则指贾似道,彼时临安城女子竞尚假玉,故以“假”为“贾”,讽刺他施政无能,对内对外全靠骗。
这句诗引出了“狗葬”之名的第一种来历:大众认知中的南宋两大奸臣,一个葬在这里,一个生在这里,而他们已然不能被归于人类这个物种了。
第二种来历可上溯更早。相传先秦时期,徐偃王因生母身份低微,出生时被沉溺水中,幸得一义犬相救,后义犬死,故地名“狗葬”。

《良渚镇志》古勾庄街示意图
然而两种说法都经不起推敲。秦桧墓地在哪至今尚无定论,在近二十年城市化的跃进过程中,地处杭城近郊的勾庄也完全没有相关考古发现见于报道。先秦徐国远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一带,与杭州扯上关系,纯属移花接木。与事实相比,这两种传说更侧重于那个时代的大众情绪输出,是一种朴素道德感的表达。
近来频有网文说勾庄来自于“狗葬里”,是南宋宫廷埋葬狗的地方,并信誓旦旦说记载于南宋文献《咸淳临安志》中,笔者翻遍该书百卷未见此种说法。
清末士绅丁丙出身于杭州藏书世家,他所汇编的《武林掌故丛书》《武林往哲遗著》《武林坊巷志》堪称是旧时杭州的百科全书,而他着手编纂的有关勾庄的这一词条中,除上述两种外,并未提起其他来由。
那么狗葬之名到底来自何处?在新史料出现之前,这可能会是个悬案。
近代杭城开埠后,城市化的触手延伸至城北运河沿岸。地处近郊的狗葬,近水楼台发展起城郊农业,这时再叫“狗葬”,于商贸而言,可能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但无论是旧名“狗葬”,还是谐音而来的“勾庄”,它们都来自大众,来自生活。

良渚勾庄玉湖公园

杨婆、梁婆——东、西粮泊
在杭州运河景区东岸、长板巷以北,有一条小巷叫东粮泊。这个名字透着古风吹来的水汽,有“泊”便有水,大概率与漕运有关。
宋《咸淳临安志》中,杨婆、梁婆无东西之别。明《嘉靖仁和县志》分作东、西梁婆。清《康熙仁和县志》分作东、西杨婆。清《乾隆杭州府志》称:“今改为东粮泊、西粮泊,古今之殊如此。”
这种读音的渐变,自然与此地漕运日盛、水道功能凸显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与此同时,老百姓的嘴和耳朵也在起着作用。想来在大众识字率不足5%的清代,“婆”和“泊”,发音本就相近,而一座桥下泊着运粮船,远比桥边几百年前住着什么婆更让人记得住。
书面上的追本溯源固然重要,但有时用着顺手的或许才是最好的,一线百姓不需要原教旨,他们需要的是生活直觉。

今杭州市林业水利大楼位于东粮泊巷
与东西粮泊毗邻的长板巷,其实也是一个谐音梗。相传明末时期,有蒯姓人居此,豪富,有二女,或许只有二女,宣布只招上门女婿,而且设置了一个硬性指标——长得帅,不是小帅,是顶流小生的那种帅:
“吾必得貌若六郎者而许之。后招长壻入赘,先期将巷内石板铺换一新,巷名于是乎出。”
所谓六郎,指的是女皇武则天的心头好张昌宗,时任宰相杨再思曾拍了一个有文化的马屁“人言六郎似莲花,非也。正谓莲花似六郎。”用赵本山的话,可以说是这小伙帅呆了。
可能是出于明星出门得走红毯的考虑,蒯员外把门前石板路铺换一新,于是长坦巷就变成了长板巷。

湖州市——湖墅

拱宸桥 摄影/余文华
运河南端的杭州市拱墅区,于境内标志性建筑物拱宸桥与历史上商贸繁荣的湖墅,各取一字而命名。但或许这是历史中的一个有趣的误会,按照上述拼接式的命名方式,拱墅本来的名字可能是“拱市”。
宋《咸淳临安志》载湖州市“去钱塘县五里”差不多就是今日湖墅一带,而无湖墅的记载。
《宋史》《元史》纪元将巴延进军临安城驻扎于湖州市。且宋元时代,官方记载外的文人作品中,如《剑南集》《梦粱录》《客杭日记》,俱作湖州市,陆游有《送客至湖州市》诗,汪元量有感宋事《湖州歌》九十八首,亦以此为题。
在明代以前,此地称作湖州市大概是无疑的。南宋来自湖州安吉、德清的商人因临近之便,多于此周转,此地遂成为了湖州货物的集散地,故名。
其实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明清时代,钱塘江滨的徽商登岸之所被称为徽州塘;今日嘉兴城区北向苏州的江南运河段称为苏州塘,南向杭州的江南运河称为杭州塘,都是以运河他处对运河此处的一种命名,主打一个简明实用。

《杭城西湖江干湖墅图》局部
那为何明代之后反而搞乱了呢?这大概与元末张士诚主持修浚下塘河有关。
旧时杭城向北沟通主要依靠三条运河:上塘河秦代开凿,隋炀帝构建的大运河体系即以之为组成部分;宦塘河于南宋时期开凿,是城北沟通的planB;下塘河原为自然河道,水流不稳且盗贼颇多,至张氏疏浚后成为宽度近百米的大河,是上塘河的一倍,且地势居于城内最低,不易缺水,而小桥流水的宦塘在其衬托下,至清末后遂被居民习称为小河,延续至今。
在通航状况不太好的宋代,下塘还是陆游笔下的“小巷萧条处”,而在漕运主干道转为下塘后,逐渐成为“今湖州市之大,几周二十里”的庞然大物,原来只有临近的湖州安吉、德清诸县走的一条捷径(主流走的则是上塘河官河与奉口河宦河),在明清时代涌入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员与物流,湖州一地的客商变得不那么独领风骚了。
于是时人基于现实情况,觉得湖州市好像说不太通,将湖州的湖替换成了西湖、西溪湿地的湖,并将墅理解为帝王居住的行宫,或是稠密的居民定居点,“湖墅”之称就这样出现了,二者在杭州话中的读音可能差不多,但意思完全变了。

《湖墅小志》石印本书影
[清]释巨海《钱唐游览志》:“湖墅在城之北。自武林门至北新关,凡十里许,吴越庄建国,南宋都此,皆以西湖为游䜩之所。湖中多筑离宫别馆,臣下乃作别墅于湖之北,故名湖墅。”
[清]高鹏年《湖墅小志》:“湖墅之名,相传已久。其地脉由武林山盘旋而下,直抵石塔儿头,至湖墅,忽开出一平阳局面,烟火万家,县亘不断。意者贴近西湖,所以名称湖墅也。”

茧桥——笕桥
苏轼说杭州“本江海故地”。从大海中争来的土地,多为沙质土壤,透气性好,不易板结,但保水保肥能力差,种水稻是勉强了些,种药材、棉花、西瓜这类却再合适不过。
南宋以来,杭城以东便成了“东门菜”的城郊农业基地。艮山门外有处叫月塘的地方,便是沙土积成,宋代有位周姓人家善种瓜,人称“周家瓜”,市面上争相抢购。
但此瓜可能并不是作为水果的西瓜,而是作为蔬菜的冬瓜。清代僧人释篆玉有《笕桥道中》诗:“冬瓜税罢路萧萧,黄鹤峰青是笕桥。最爱此中无俗听,酒歌时复杂村谣。”但也有可能是他看错了,毕竟喝酒会让人眩晕。

笕桥老街旁的茧桥
而再往东的茧桥,得名于沙质土壤上另一种更重要的物产——生丝。沙土固然种不了上好的水田,却宜桑。桑叶喂蚕,蚕吐丝成茧,茧缫而生丝,这条产业链在茧桥一带至少在南宋时就已成型,地名也被郑重写入地情账目。到了明清,杭城东北的艮山门内是杭州织造的生产基地,织机声日夜不歇,而艮山门外的茧桥一带,便是原材料的产地,一筐筐蚕茧从这里运进城,织成了杭州丝绸行销天下的盛况。
丝织是女性密集的行业,养蚕、缫丝、络丝、织造,每一环都离不开女人的手。于是茧桥周边,建起了多处尼姑庵,为这些离乡入城的女性提供精神抚慰与肉身依托。
《咸淳临安志》载“地藏尼寺,嘉泰二年建”,《康熙仁和县志》载“地藏院,在廉德乡,宋嘉泰间建,后毁于兵火,明崇祯十五年僧意海重建”,《艮山杂志》载“初本尼寺,今仍尼居之”。
一座尼寺,几毁几建,却始终是尼众的居所,可见此地女性群体之稳定,丝织业根基之深厚。

笕桥十八样(药材)
有趣的是,从宋《咸淳临安志》到明《成化杭州府志》,此地均写作“茧桥”,到了明《嘉靖仁和县志》之后,“笕桥”才出现。
笕,是一种简易的水工设施,引水之竹木管道,架于田间或溪上。
但清中期的杭州士绅翟灏在实地考察后,也生出了疑问——这地方左右实则并无笕。茧与笕,繁体字形“繭”与“筧”相差甚远,大概率是后世修志时,抄录前志,音同致误。
一个因桑蚕而生的地名,就这样在水工的误会里走了几百年,倒也像它的土壤一样,善于容纳各种错位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