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密码 | 南下北上,拱墅很时尚

原创 世界运河明珠
浏览量
全文4,156个字 阅读约需 分钟
图片



本文约4000字,阅读需要8分钟



大运河,南望是拱墅。可以说,这个南下北上的节点概念,是理解拱墅的一个起点。在古典中国,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北方的皮货、山货、杂粮...还有无分地域的士人、商贾、手艺人、戏班...几乎整个庞大帝国的动能,年复一年落脚在这片运河边潮湿的土地上。这种持续的流动性,不只堆积出了城市的体量,也无形中塑造了此地出新、敢为的社会风气。物资集散与人文塑造,看似是由外而内的地理决定论,其实在拱墅的历史浪叠中,二者可能本就是一回事儿。



1

 运河到达的地方就是能够生活的地方 


今人站在拱宸桥上四望,运河两岸均是踏实的陆地,街巷纵横,楼宇林立。而在先秦时期,包括拱墅所在的今杭州市主城区一带多为浅海、滩涂与江道,即苏轼所言“杭之为州,本江海故地”拱墅境内成陆区域,大约只有东北部的半山一带,当时是近岸的岛屿。与之处境类似的,还有今拱墅西境紧邻的宝石山,同样兀立于海潮之中。拱墅的生长,便是从宝石山这座海岛的东岸开始的。



始皇帝南巡为拱墅乃至杭州带来了第一条运河:陵水道,即今上塘河前身,史载皇帝陛下途经半山脚下的诏息湖(遗址为今拱墅区石桥街道桃花漾水域),然后到达宝石山缆石停驻。陵即陆,陵水道意为水陆并行的通道,水道挖出的淤泥堆积在岸边,平整后又可作为马路使用,一举两得。可是放在当时那种地理条件下:始皇帝“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史记·秦始皇本纪》)陵水道沿着半山脚下的滩涂之地蜿蜒而行,这种河道边的陵恐怕还有保护其不受江海风波侵蚀的用意。这种水岸边修运河的情况并不罕有,在今非洲东南部岛国马达加斯加东海岸,就有一条700多公里长的与海岸线平行的潘加兰运河,为规避印度洋风浪而建。

大型江河下游往往会因泥沙堆积而形成大片新生陆地,恒河三角洲、尼罗河三角洲莫不如此,钱塘江也不例外。区别在于,拱墅乃至古代杭城的成陆不是一个纯自然的过程,离不开当地官民的大加干预,始皇帝始凿运河后,自汉至唐,杭州向大海推进了数百平方公里,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东汉年间,钱塘县胥吏华信在今日西湖东缘修筑海塘,这个位置大致就是当时的江海交界线;数十年后,余杭县令陈浑在今杭州城西的苕溪流域修筑西险大塘。表面看去,一在东,一在西,一个挡咸潮,一个御山洪,各管各的。但若结合今杭州市区一带自汉代以来快速成陆的历史事实,这两位地方官吏的举动,恐怕不是各自为战的孤立工程,而更像是一套为长远目标服务的组合动作,他们要的不只是抵御水患,而是主动向江海索要生存空间。其结果,是宝石山东麓滩涂渐次淤高,海潮退却,人居土地则持续向东延展。秦代设置在灵隐山麓的钱塘县治,终于踏实落脚在这片新生的平坦土地上,从此再未搬回山上。从山麓到平地,这一步跨越,不只是行政驻地的位移,更意味着一种生存策略的转变——从被动依附山势,转向主动经营平原。此后,走出大山的人们便以此为新基点,让生活区域逐渐向东蔓延开来。

至隋代,权臣杨素重新规划了这片土地,将宝石山东相对成熟的今武林商圈一带的钱塘县城,与新建在吴山南面的临江军事据点用城墙打包为一座城市,并命名为杭州,自中原都城洛阳而来的大运河直抵杭城,通过穿城而过清湖河(即浣纱河,今已填为浣纱路)与钱塘江相沟通。河与江的贯通,连同州的行政赋名与内容充实,意味着杭州从此不再是偏处东南一隅的边缘角色,而是被纳入了帝国的主动脉,也为人们继续向水要地提供了更广阔的舞台。唐代,杭州刺史崔彦曾开凿三条沙河,以疏导排水的方式,将大片滩涂快速转化为可用土地。五代,吴越钱氏三修杭城,王城、罗城、夹城次第展开,城市规模北达米市巷,南抵六和塔,南北长而东西窄的后世腰鼓城的格局自此奠定。


图片

▲吴越国夹城




2

 北郭与北郊的联动 


2021年,杭州经历了一次区划调整:以拱宸桥为核心的原拱墅区,与以武林商圈为核心的原下城区,合并为全域119平方公里的新拱墅区。两区本就地域相连,同处仁和一县长达千年,拥有共同的大运河南端文脉,此次合并,不妨看作一种水到渠成的归来。


图片

京杭大运河(拱墅段)


但在城市化远未展开的古代,一道城墙将这片土地划出了两个世界。原下城核心的武林商圈,历代居于城墙之内,属杭城北郭;而原拱墅的核心,即从拱宸桥南抵武林门的沿河狭长地带,人称“十里湖墅”(“十里银湖墅”为近年文旅提法,不早于2000年代,下同),始终在城墙以外,是介于城与乡之间,作为市、镇的北郊状态。只是,别急着把“城外”理解为边缘,在当时的城市设计者眼中,这十里湖墅恐怕从来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郊野,而是与城墙内的北郭互为表里的一体结构。

雍正年间,署有浙江巡抚李卫之名的《重建拱宸桥碑记》写道:“横跨大河,地形水势,关系会城。术家咸谓,杭乃离龙入首,而坎水直泻,不能成既济之功,借兹关锁以制祝融。”按照古代城建所遵从的堪舆之说,杭州城的风水格局属南方离火,北方坎水。而大运河一路向北直泻无阻,则水不制火,城中易生火患。拱宸桥横锁河口,恰好将直泻之水挽住,水火既济,城乃得安。不仅如此,在传统的风水观念中,“水”即是“财”,运河是流动的财路,而武林门,正是这条财路叩开杭州城墙的入口。南北物产在此处船运车载,分流入城,武林门外有鱼市、米市,武林门内有粮仓、酒库、草料场,内外接驳,日夜不歇。


图片

武林门老照片


南宋在此设北郭税务司、江涨桥税务司,至明清,运河沿线七大钞关之一的北新关又坐落于此。一扇城门,兼作一道财源入口,城内与城外,就这样被同一条河道牢牢捆在一起。那么,城北沿河桥梁众多,何以偏偏是拱宸桥担起“关锁”的重任?原因不难理解,余杭塘河、西塘河、大运河主航道在其南约1.5公里处的北新关一带汇聚,于是,拱宸桥成为了收束全局的一道总开关。此外,作为一座近一百米长的三孔石拱长桥,拱宸桥墩厚拱高,气象沉雄,是杭州现存规模最大的古石拱桥,要压住水口,非这样一座桥不可。


图片

拱宸桥


这种城与市的咬合结构,到了南宋已经发育得相当成熟。彼时临安城与城内南北向运河平行的主干道御街,南段是王公贵族的居所,珠玉香药铺林立,是奢侈品消费的核心区;中段接入东郊农副产品基地,是庶民日用的集散地;而北段,紧邻大运河,大批南北货物在此吞吐,又有规模浩大的“北瓦”,其容纳杂剧、说书、相扑、影戏、唱等娱乐形式,与各地物资一同构成了堪称是那个时代的大型商业综合体。这种格局,与后来武林门内外的分工如出一辙:内城提供秩序与消费,外城负责物流与集散,而两者的交集地带,自然成为一座城市最为鲜活的市井中心。“十里湖墅”的时尚底色,从来不在精致,而在融合中长出的生机。

南宋时期,杭州的丝织业已颇负盛名:“杭州所处,天下为冠”。到了明清,杭城东北的艮山门一带成为了杭州的丝织业中心,“艮山门外丝篮儿”的俗谚,说的便是城外的丝户拎着竹篮沿街向城内的织户兜售生丝的情景。


图片

手工作坊家收获的蚕丝


旧时艮山门一带的机神庙,供的是织造业的四位祖师,逢年过节香火不断。同时,这里更是一处行业议事之所,机户之间协调纠纷、议定工价、互通行情,都在此处。1949年后,艮山门一带仍是杭州丝绸工业的重镇,福华、都锦生等丝织企业在此延续生产。1987年,汇集600余家企业的杭州中国丝绸城在邻近地段开业,至今仍是国内最大的真丝产品集散地之一。


图片

1929年福华丝绸厂



3

 灯火先明时尚先行 


近代杭州开风气之先,拱宸桥是一个绕不开的起点。这里发生的事,不单是几项“第一”的罗列,而是物质与观念两条线索彼此缠绕、相互拉扯的一轮深刻变动。1896年,世经缫丝厂自备发电机发电,拱宸桥率先在杭州亮起电灯。彼时城墙以内的城区,入夜后仍是烛火油灯的世界,而运河边的这片城外之地,已经先一步迈入了电气时代。这个时间差,不是偶然。同年,杭州海关在拱宸桥设立,这片“十里湖墅”的北端,实际上成为杭州对接近代世界的口岸。1907年,浙江第一条铁路——江墅铁路通车,在拱宸桥设站,将大运河与钱塘江水运首次贯通。河与江,自古是杭州的两条命脉,如今被铁轨串连在一起。


图片

江墅铁路线路图


几乎与此同时,《笑林报》、日商《杭报》、《浙江日报》、《觉民报》先后在拱宸桥一带创立。其中,1897年11月26日创办的《杭报》,由国人借日商名义刊行,是杭州最早的综合性日报。自主办报,意味着一种新的公共生活开始出现:人们不再只通过官府告示或街谈巷议来了解世界,而是定期地、公开地读到来自外部的消息和主张,一张报纸,把城墙内外、大江南北的时局拉到了同一条街面上。观念一旦松动,日常生活的边界便开始移位,新式戏院“阳春外国茶园”在拱宸桥开业,打破“男女之大防”,允许女性进园看戏,并公开登台演出。1910年,拱宸桥小学的前身拱北学堂以拱宸桥东岸的一所庙宇为办学场所,分班、设级、分科传授新学,批量化培养社会转型期所需要的人才。

如果说近代拱宸桥的“时尚”是在历史的激流中破土,那么新中国成立后,武林广场一带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这片水生土地出新、敢为的惯性。六七十年代,这里新落成了苏式建筑“红太阳展览馆”(今浙江展览馆),全省人民来广场看展览、参加活动,最后在“红太阳”下拍张合影,大概是那个年代颇为体面的时尚仪式。到了八十年代,展览馆开始办各种展销会,成了杭州人看世界的窗口,虽说那时候谈不上什么购物体验,但柜台前依旧挤满了眼睛发亮的人,可以说,展览馆卖什么,杭州大街小巷就流行什么。

1984年,武林广场音乐喷泉和“八少女”雕塑落成,从那年起,“去八少女碰头”一度成了全城年轻人的接头暗号。九十年代的武林广场,周边的体育场路、武林路也跟着热闹起来,并形成了武林路女人街这个特色品牌。千禧年之后,武林商圈越摊越大,也越来越“高级”,杭州大厦、武林银泰、国大城市广场、恒隆广场陆续崛起,国际大牌进杭州,往往首选就是武林。与此同时,杭州大厦经营高端奢饰品牌,杭州中心走艺术和先锋路线,武林银泰稳坐美妆头把交椅,国大玩它的小众生活美学,恒隆广场引入了众多米其林级别业态...在这里逛品类丰富各具姿态的商场,成为了相当一部分市民的休闲日常。


图片

上个世纪90年代的武林广场

图片

如今的武林广场夜景


拱宸桥下的流水,从古时流至今日,两岸的人们更换了衣冠、渐变了口音,却一直演绎着拱墅的时尚理念:重要的不是效法所谓的成功经验,而是如运河水般不断融合世间风物,并坚定涌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