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密码 | 无拱墅 不运河

原创 世界运河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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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

大运河作为一条河,在以地质年代纪年的大江大河中,是十分年轻的;但若赋予其人文历史中的生命意义,其几十倍于人生命的长度,又实在太老了。在千里大运河的万千段落中,可能只有拱墅,让你能完整读完一条古老运河的命运、一座城的魂。一方面,运河是拱墅生长的脐带,这片土地的富庶繁华乃至其本身的出现都深受运河的惠泽,可谓是“无运河,不拱墅”。但另一方面,拱墅之于运河,同样具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它拥有极为完整的运河叙事,浓缩了大运河由散装到统一再到更新的发展历程、人类历史发展的三个时代,以及依托于运河的生产生活体系;更难得的是,它率先走出了一条“人民的运河”之路,让遗产由官道回归生活、由帝王转向大众,拱墅的实践,早已超越一城一地的蜕变,成为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工作的一处导引、一种预示。


时间拨回到20年前,在2006年的杭州运河畔,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登上杭州水上巴士“西湖”号,行经拱宸桥至艮山门码头运河段。他强调,希望你们用好运河这张“金名片”,进一步强化运河的生态、文化、旅游、休闲、商贸、居住功能,把运河真正打造成具有时代特征、杭州特色的景观河、生态河、文化河,真正成为“人民的运河”“游客的运河”。这是目前已知的总书记对大运河最早的指示批示。

第二件事,是全国政协考察团“千里走运河”。这一年5月,数十位全国政协委员和专家学者从北京通州漕运码头出发,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历经6省市、18座城市。一行人抵达杭州后,乘船考察了位于今拱墅区的艮山门至拱宸桥运河段落,参观了刚建成的全国第一座运河专题博物馆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并在拱宸桥畔查看桥体保护情况。5月24日,考察团在杭州发布了《京杭大运河保护与“申遗”杭州宣言》,站在后来的视角看,这份第一个以杭州冠名的宣言,实质上宣告了大运河申遗工作的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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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3月4日,刘枫等58位全国政协委员提交的

《应高度重视京杭大运河保护和启动“申遗”工作》的提案


第三件事,是一座百年粮仓的死里逃生。在杭州城市更新的过程中,位于卖鱼桥霞湾巷内的晚清“天下粮仓”富义仓,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差一点在推土机下化为瓦砾。危急时刻,文保专家紧急呼吁,有关部门迅速响应,拆迁被叫停。次年,富义仓抢救性修缮工作正式启动,并在数年后,成为大运河58处遗产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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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义仓修缮前后对比照

下图来源:Felix(古建筑爱好版)


在城市快速发展的洪流中,拱墅选择了让效率“让位”于文脉,让建设“等一等”历史,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偶然。早在上世纪90年代末,拱墅这个曾占据杭州市区工业大半份额的工业老区,在产业转型的阵痛期便明确了“运河文化风景线”的发展导向。1997年至2012年间,拱墅实施了总面积约2.5平方千米,拆迁总量涉及近万户住户以及400多家单位的拱宸桥旧改项目。这场改造并非简单拆旧建新,而是将“人河共生”的方针贯穿始终:桥西历史街区的老住户得以回迁,原住民的生活气息没有被连根拔起;运河沿岸的手工艺活态馆,让老手艺留在了老地方。住在这里的人,和这条河,从未真正分开过。

2013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派印度专家莉玛·胡贾女士来华,对大运河申报世界遗产的条件进行现场评估。胡贾在杭州考察期间,“living heritage”(活态遗产)一词被她反复提及。她走进修缮后的富义仓,对这座粮仓的历史功能与修复过程表现出浓厚兴趣;她来到拱宸桥畔,看到居民在桥边下棋喝茶、博物馆与社区比邻而居的日常图景,对这种人河共生的遗产真实性大加赞赏。在考察结束后的座谈会上,胡贾说,杭州大运河“活态遗产的保护与整个区域之间紧密结合,市民共享的举措让人震撼”。

2014年6月22日,大运河申遗成功。第二天,拱墅便召开专题研讨会,共商大运河文化事宜。这份急迫,不是临时起意的热闹,而是一代人把一件事放在心上、做了十几年之后,终于等来的回响。



大运河的完整叙事


一条河在一个地方待得够久,留下来的东西就不会只是一类面貌。拱墅提供的,恰好是一个可以同时看到完整的运河历史、产业变迁和日常生活的样本。

首先是经历河道演变的全过程。拱墅的运河史,可以追溯到比隋炀帝更久远的年代。早在先秦吴越争霸时期,这一带便出现了百尺渎、越水道等早期人工水道,至秦代,杭州历史上第一条有明确文献记载的运河—陵水道(今上塘河前身)贯穿此地,拱墅的运河基因由此奠定。隋唐以降,随着大运河全线贯通,此前的历史河道被纳到大运河江南运河段的体系之中,同时杭州城内、城外两套运河网络逐步构建,杭州从此由西湖山麓的山中小县,完成了向江河交汇的大城蜕变。到了元明清时代,江南运河杭州段的主干道从上塘河转为以下塘河为基础开凿的新开运河(今杭州塘),大运河南端的地标拱宸桥,也在这一时期出现,并历经多次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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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南端的地标拱宸桥


其次是叠加文明发展的三种形态。农业时代的拱墅,拱宸桥一带是杭城北米物资输入的中转地与加工地,米市、税关、粮仓构成了完整的漕运生产链条;武林门外的码头与集市,则是商贸物资的集散地与消费场,商贾辐辏、市声鼎沸的盛景延续千年之久。进入工业时代,拱墅又因便利的水运条件,成为浙江民族轻工业的摇篮,拱宸桥畔聚集了缫丝厂、纺织厂、印染厂等一批近代企业;半山脚下、上塘河沿岸则发展为杭州的重工业基地,新中国成立初期杭州布局的五大工业基地中,拱墅占据其二,巅峰时期工业产值占杭州市区一半以上,武林广场上那座气势恢宏的浙江展览馆,便是那个工业时代留给城市空间的深刻印记。世纪之交以来,拱墅开启了后工业时代的腾笼换鸟,将运河沿线大部分工业企业迁出,转而以文化旅游为发展方向。这与先发国家如英国伯明翰运河区、德国鲁尔工业区的转型路径如出一辙,不是抹去工业记忆,而是让旧厂房成为文创空间,让老码头成为城市客厅。一个区域内,三种文明形态的遗存层层叠加且同时可见,生丝厂、纺织厂到印染厂的工业脉络至今可循,水文站、造船厂到运河综保中心的治水谱系也未曾中断,在地运河文化的基因谱系在文明演进中不是被淘汰,而是融入其中,并流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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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初期杭州工业规划图


最后是凝聚运河沿岸文旅业态。拱宸桥方圆约两平方千米的土地上,集中了大运河杭州段、拱宸桥、桥西历史文化街区三处世界遗产点段,是杭州运河遗存最为集中的地段。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中国扇博物馆、中国伞博物馆、中国刀剪剑博物馆等国字号专题博物馆云集于此,形成了没有围墙的博物馆群。运河广场、拱宸桥常年举办数百场文化活动,既是市民日常休憩的聚集地,也是国内外媒体观察运河文化的焦点窗口。公交“大运河站”、水上巴士“拱宸桥东站”、地铁“拱宸桥东站”与“大运河站”这些以运河元素冠名的公共交通站点密布于这一方小小的区域,让运河不再是遥远的景观,而是可抵达、可触摸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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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宸桥头早会



从牺牲式动脉到共享式生态


大运河以人工之力贯通南北,南粮北运、商货流通、文化交融,皆赖此水。沿河城镇随之兴起繁荣,中华文明的南北纵深,也因这条水道而真正连为一体,大运河为大一统国家的维系提供了命脉般的物流支撑,遗泽今人。但维系这套规模庞大的物流体系的正穿运转,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帝国的荣耀背后,充满了无处发声的“被牺牲的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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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时代,作为运河沿岸地区的一种特殊形式的田赋,漕粮每年北运的定额为四百万石,但加上运费、附加税以及沿途各级盘剥,实际征收额度往往翻倍不止。而运军这一漕粮征收、押运的主体其实日子也不太好过,江浙、湖广的运军,一年中约四分之三的时间漂在水上,剩下几个月回驻地修船、疏河、耕田、维持治安,可以说不是在运粮,就是在准备运粮。大运河行船绝大多数河段要靠人力拉纤,顺风行船的好日子屈指可数,这就需要数量庞大的纤夫群体,他们多是无地可种的流民或遭遇天灾的饥民,茅盾文学奖作品《北上》开篇便引用了龚自珍同情纤夫境况的诗句“只筹一缆十夫多,细算千艘渡此河。我亦曾糜太仓粟,夜闻邪许泪滂沱。”(《己亥杂诗》)他看见纤夫的辛苦,自责地哭泣,但也只是哭泣罢了,对于现状大概毫无干预的能力。作为一条人工河,大运河缺少自然水源的补给,淤塞、干涸是常态。《咸淳临安志》等地方志里,朝廷频繁修河后又频繁阻塞的记载比比皆是,常常是五年三修,沿岸百姓被反复征召服役,误了农时算是家常便饭。要是碰上杨广这样动辄征发百万民夫、数月内死伤过半的君王,那大概就只剩下揭竿而起一条路了。

这种权力逻辑,在运河沿线留下了大量的物质印记,行宫、御碑、迎恩门、接驾亭,一砖一瓦都在提醒你,这条河是朝向皇权的。拱宸桥的名字本身就是注脚:拱手迎宸,宸是北辰,代指皇帝。清初荷兰使团途经这条河,给了它一个直白的称呼:“Royal Canal”(皇家运河)。明明是沿岸百姓一篙一纤撑起来的河道,却要让每个使用它的人感恩戴德,颇有些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味道。

而今天,站在拱宸桥上看这条河,看到的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运河还在流淌,但它服务的对象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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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综保工程桥西改造前后


最直观的变化是河道功能的转向。昔日漕船络绎不绝的水道,如今是市民散步、跑步、骑行的生态绿廊。早在2017年,原拱墅区就完成了61条河道、100多公里的沿河生态廊道建设,各条水系相互贯通,居民出门就能走上运河绿道。眼下,新拱墅已完成大运河生态廊道规划制定,这张网还在继续织密。

河岸上的空间属性也变了。拱宸桥畔,几大国字号博物馆聚在一起,不用买票,抬脚就能进;武林门北岸的西湖文化广场,省级文化场馆扎堆。整个拱墅,大大小小的展馆加起来有三十家之多。运河广场、西湖文化广场、桥西、大兜路、小河直街、祥符桥、运河湾……这些名字放在二十年前,可能只是一片老厂房、一片旧民居,现在它们是杭州人周末逛一逛、坐一坐的去处。运河的历史场景,已经转换成了不设门槛的公共文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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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畔的博物馆游览手绘地图


更深层的变化,藏在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里。富义仓的变化耐人寻味。作为运河沿线的粮仓,它并不从属于漕运体系中专供北运的储备仓库,而是清末杭州士绅丁丙主持创建的义仓,带有公共福利性质,赈济的是本地百姓。如今,富义仓旧址旁边建起了慈善文化主题公园即是对这种善缘的溯源。当代的拱墅,大运河幸福家园、大运河食堂等公共服务设施陆续落地,运河边的房子和空间,正在被重新定义成普惠性的公共资源。

真正的热爱,从不来自于服从式的单向牺牲,若大运河只是被榨取的动脉,终将令人远离。当代大运河保护传承利用的核心,正是让运河从“索取于民”转为“滋养于民”,以美好滨水空间惠及生活,以活态文化塑造认同。唯有给予恩惠,方能引发真正的文化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