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漫游 | 从前慢，车马慢，只够乘船下江南
“运河上的舟楫，摇曳着从远方驶来，桨声帆影，会通南北，河长水悠，化成人文。”正如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开篇展前言里说的这样，如梭的舟楫带走了时间，却为后世留下了丰厚的遗产，也让自己成为了运河历史里的灵动笔触。
江南水乡，河港如织，出门见水，以舟代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浙江一带的舟船史，几乎与华夏文明同岁。距今八千年之久的跨湖桥独木舟，是目前我国已知最早的舟船实物之一——整根松木刳剡而成，轻巧而坚韧。七千年前的河姆渡遗址中，又发现了木桨与陶舟；到了良渚文化时期，水上交通工具已颇为成熟，舟楫制作显然进入了规范化阶段。这些古老的水上“先行者”，为后世运河上千帆竞发的盛景埋下了伏笔。
▲跨湖桥独木舟出土现场图
东汉刘熙在《释名》中细致描述过船的构造：“其前立柱曰椳（wēi），椳，巍也；巍巍，高貌也。其尾曰柁。柁，柁也，在后见柁曳也。”可见古人早就对船的形制有了清晰认知。而杭州作为“临安古都会”，引江入城，支流交错，城内城外舟楫往来，“为利甚溥”——运河与船，从一开始就是天作之合。
运河的首要使命，是维系王朝的血脉——漕运。自唐代经济重心南移后，江南两浙成为漕粮重地，每年数百万石税粮经由水路北运京师。漕船初称“漕舫”，舫即两船并连，装载量大且稳定性好，适合大规模运输；后来单体大船取代了舫，底平舱浅，吃水不深，却能多装快跑。明代更将规制繁杂的漕船统一为标准船型，浩浩荡荡的漕船队伍，成了运河上最壮观的风景。
盐运亦是重头。杭州自古产海盐，唐代临平监为中国东南十大盐监之一，上塘河作为连接盐场与大运河的通道，得别名“运盐河”。盐船形制讲究，分样船、海船、牛船、剥船、溪船等，尺寸各有严规。万历初年甚至规定样船为十七舱，长五丈五尺，深五尺五寸，装盐十三舱——如此精准的度量，足见盐运之重要。
帝王南巡，则是运河的另一大重头戏。隋炀帝凿通济渠、永济渠后，三下江都，龙舟、凤舟、黄龙、楼船数以万计，舳舻相接二百余里。唐代诗人皮日休在《汴河怀古》中写道：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尽管隋炀帝的奢华为后人诟病，但大运河的开凿却“至今千里赖通波”。
▲隋炀帝龙舟复原图
清代康熙、乾隆两帝先后11次巡视杭州，大多沿京杭运河南下，坐御舟到达杭州德胜桥码头附近停泊，登岸经武林门入城。乾隆一行乘坐“安福舻”，皇后所乘“翔凤艇”亦达八丈四尺，船队过处，旌旗蔽日，岸上百姓争睹天颜。
▲《乾隆南巡图》（局部）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军船同样不可忽视。运河开凿之初，便有军事运输之需。春秋吴越争霸，水战频发，楼船、突冒、桥船等战船各显其能。吴国的大翼战船船体修长，配备多名划桨手，航行速度快，是中国最早出现的战船之一。这些战船在运河的前身——邗沟的水道上纵横驰骋，开启了运河舟楫的传奇。
▲春秋吴国大翼战船
官船彰显威权，民船则承载着运河沿岸最鲜活的烟火气。江浙水乡，舟船是百姓出行的“标配”。《梦粱录》载，南宋士庶欲往苏湖常秀诸州，多雇“舫船”“航船”“飞篷”等代步。明代浒墅关一带，船户专门驾船迎送旅客，双橹疾飞，如凌波之燕。
▲《清明上河图》中的汴河客船
唐代内河巨舰“苍舶”，可载六七百人，船上厅、所、司、局一应俱全，宛如移动府署，航行于长江、淮水及千里运河之上。杭州作为唐代江南十二造船地之一，官营民营皆盛，五代吴越时更拓展至越州、台州、括州等地。
宋代民船则更贴近日常生活。浙江有一种客货两用船，可坐五六十人，内有客舱卧舱。白天运行称“埠船”，晚间航行称“航船”或“夜航船”——唯浙西独有。
文人雅士则钟爱画舫。江浙一带的舫船又称花船、红船，雕琢玲珑，装饰金碧，专供墨客商贾宴游取乐。明代袁中道便有一艘名为“泛凫”的江南木制楼船，坐卧舟中，行于山水，既有生活之便，又有风雅之趣。
▲明代画舫
香汛时节，运河又变作朝圣之路。杭州寺院众多，唐宋以来，嘉兴、湖州、苏州、无锡等地香客租船来杭进香，俗称“烧香船”。船多泊于松木场，多时可达千余艘，少时亦有五六百，荡主每日按船收泊费，蔚为一时之盛。
有客运便有货运。隋朝江南运河接通钱塘江与浙东运河后，粮、盐、贡品、商品乃至外贸物资，皆由此中转，舟楫辐辏，“望之不见首尾”。
宋代是运河货船大发展的时期。宋代货船底平舱宽，中部宽阔、首尾略狭，纲船可载十万斤以上，堪称当时的“货运巨无霸”。据《梦粱录》记载，当时有一种“大滩船”，专门在运河中运输米、盐、柴炭、砖瓦灰泥等物品。还有“铁头船”，可载五六百石，船家老小全住在船上，前舱住人、中舱装货，长年累月漂流水上，俗称“连家船”。
▲宋代货船
明代货船名目繁多，有黄船、快船、江汉课舡、八橹船、满篷艄、三吴浪船等，其中江汉课与三吴浪船在江浙一带最为常见。清代杭州货船则按大小分途：大船运砖瓦沙石，中船运米盐，小船运蔬果；来自金华丽水者称“上江船”，来自苏扬者称“江北船”——南北物产，由此互通有无。
值得一提的是，运河货船还有一个特有的景观——拖船队。少则四五只，多则十四五只首尾相连，似水上“列车”，装运的多是沙石等建筑材料。这种运输方式，至今仍可见于运河之上。
▲拱宸桥一带的运河船队（原载《历史文化名城杭州》）
今天，当我们站在拱宸桥头远眺京杭大运河，依然能看到船只往来穿梭。只是人力拉船或风帆已被机动船所代替。从木船、水泥船到铁船，从百吨拖带船队到上千吨集装箱船，运河上的舟楫在变，但流淌千年的文脉从未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