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有意思 | 这本光绪年间的笔记,藏着湖墅的前世今生(下)

《湖墅小志》刊行于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非经非史,仅是文人笔记性质的个人杂述,全书也只有四卷,但该书的出镜率却颇高,是研究今日杭州市、拱墅区历史掌故的基础性文献资料。遗憾的是,长期以来,相关读物多为文字片段征引的二次三次加工,对该书及其作者高鹏年的系统性研究及论述基本处于空白状态,本文试探究之。


自隋唐实行科举制度以来,越来越多的读书人进入了政府机构,官员和读书人的界限变得日趋模糊,非要区分的话,官员是在庙堂之高的读书人,一旦官员辞官归隐,寄意于山林间,那么其“士”的本色就会回复,这在《湖墅小志》中多有表彰,他们将士人的价值取向作为为官生涯的指导,追求人格的至善至美和自我实现。
嘉靖戊午科举人许三省,以御史身份巡盐两淮时,府库中之“羡余”多达数万金,而许氏不为所动,后因得罪上司,被贬夔州,旋即又为当地百姓扫除猛虎之患,百姓建“伏虎亭”以作纪念,再后因事牵连被罢,于是“修养林泉中,不问天下事矣”,身着便服,和父老乡亲打成一片,自得其乐,以至于见到他的人“不知其曾官二千石也”。为官时不计个人得失,一心为公,堪称良吏,归田后超脱放达,不留恋富贵,亦可称作高士。
高鹏年记述的这类人物,往往“金句频出”,常有发人深省之语。如家居湖墅信义巷的陆水,其为官之时不积累钱财,有人问之,则回复道:“我为清白吏耳,所谓‘子孙贤则损其志,子孙不贤则益其过者’,生平熟思之矣。”,陆氏要留下的不是物质意义上的财富,而是一座道德的高山。又如蒋昌期是一个“孤冷寡言笑”之人,有诗句云“二十有子子不迟,三十有亲亲已老”,用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人人心中所有而笔下所无的微妙情愫,看似外表冷漠不近人情,实际上却对生活真切地热爱,对人事看得极透彻。

▲湖墅信义坊
对止于至善的追求是严肃而漫长的,所谓“吾日三省其身”,一个有道德的人,需要时刻反思自我,节制欲望。高氏的好友,状元钟骏声早岁读书时,选择了湖中的一处园落,“朝夕研磨”,果见成效,当年就考中了秀才,这种自律的习惯在其平时生活中亦有体现:“生平交友以信,好饮不及乱”,一个人真正的品行,往往见于其面对喜欢的事物时如何表现,钟氏喜欢喝酒,却又喝得有节制,不至于饮酒误事,酒后失态,这是难能可贵的。
无论是致仕归乡,还是终身未仕,身处江湖之远的高士们偏爱于耕耘杏坛、提点后学这件事,同为湖墅状元的金甡,其以病乞归后,执掌万松书院,学生来请教他时,“不冠不见”,自云:“吾教之以礼也”,金氏不仅仅是教授圣贤文章,更是从日常的生活、外在的行为中贯彻圣贤之道,以期达到知行合一的境界。
在传统道德理想化的建构下,官员与士人的两个身份,运用了同一套道德标准,他们或为官,或为士,更多的人则是亦官亦士,在草野为高士,在庙堂为良吏,在动态的平衡中维系时代,实现自我。

在传统社会推己及人、由家及国的等差秩序之下,个人成为了道德逻辑的起点,而稳定的家庭则是这个礼之社会的基础因素,一个合乎教化的子民,必定是在家尽孝,于国尽忠,一个为人推重的女性,必定要将个人命运融入到整个家族命运之中,由是,孝道和守节便成为了鲁迅笔下“从来如此,便对么”的传统社会中天然合理的存在,并在那个时代大放光彩。
今天我们也在讲求孝道,不过古人之“孝”并不等同于今人之“孝”,《湖墅小志》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掌故: 万历年间,湖墅一李姓人家有两个儿子,中华与中楫,一日两人外出读书,家中却意外失火,两人急忙回家,于火中寻觅父亲而不得,便与父亲一同死去。这件事在今天看来实属是愚孝,但在当时却被列为楷模,“特为请旌于朝,诏旌其里,曰:‘双孝子之门’”。
传统社会是一个尊卑有序的等差范式,父是一家之主,如同茶壶为茶杯所环绕,居于中心位置,故推而广之,君是全天下的父亲,是天下之主,天下人都围绕在他身旁,如众星拱月,此即所谓“君父”之说,如果违背了这个逻辑,那就是“无君无父”。由此观之,儿子殉父亲,殉的是这个道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就是高氏之书所秉持的古人的逻辑。

▲皖南江村,费孝通《乡土中国》田野考察地
如果说生命都可以殉道的话,那么对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子女来说,曲尽孝道,甚至“割股疗亲”都成为了理所当然的事情,有的时候,这种“生孝”比“死孝”更为难得:高氏里人徐德延,“生父仑早世,奉母孙极色养之欢,朝夕不离”,这里的“色养之欢”值得注意,子夏曾问孔子什么是孝道,子曰:“色难”,让父母衣食无忧,这只是物质层面的孝,如何让父母保持愉悦的心情、健康的心态,这是很难的,徐氏之孝,可谓达到了一个较高的层次。
天上有日月,在一个家庭里面有父亲和母亲,当女子来到夫家之后,原来家族的印记,被一个“某氏”的字眼代替,她自动归位于这个新的等差秩序之中,如同太阳和月亮早晚交替运转,她是这种完美范式中的一环,不可或缺。这种情况下,秩序是重要的,它维系着家庭的运转,延续着家族的生命,如若女子改嫁,那就成了“天崩地裂”的事情。
于是,我们看到了《湖墅小志》中众多夫死守节的旧时女性,他们无一例外,都被“请旌如例”,成为那个时代女性的道德楷模。高氏之母金氏,28岁守寡,带着高鹏年及其妹妹两个年幼的孩子,“赖十指养活”,含辛茹苦28载,最后客死于绍兴;其曾祖母叶氏,年未二十而寡,只有一个遗腹女,后从族中过继一子高醇,视如己出,并终身守节;甚至有些女子并未归去夫家,也要守节,孙氏为金福堂的聘室,而福堂亡时,孙氏只有十七岁,尚在闺阁之中,听闻此事之后“哭泣告母曰:‘儿虽未嫁,亦未亡人耳’”,两年后孙氏亦卒,金家将其迎至祠堂,视为族中之人加以祭奠。

高鹏年所处的年代,传统的力量已经延续了上千年,等差秩序完善而臻熟,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一种思维方式,家庭中以“父”为中心,天下子民以“君”为依托,存在于社会之中的等差秩序便是“士农工商”。士人居于“四民之首”,读书做官,以天下为己任,是天下子民的表率,他们的处世态度、审美趣味、生活习性都为世人所仿效。由此出现了一种身份上不是士人,而在思想和行为上自觉向士人靠近的人群,这在《湖墅小志》中多有所载,因为士人以文士为主,我们不妨称之为“类文人”。
如僧人青雨,道光初年为香积寺的方丈,平日里“精禅理,善书法,尤工于诗”,湖墅之地的很多士人,如高鹏年的祖父辈皆与之交往,挥毫泼墨、推敲字句,如此做派,更像是一个穿了僧袍的士人。

▲香积寺
再如布衣之身的莫老人,“布衣草履黄发皤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以会计之业为生,虽“不甚工”,但“主者感其成,周给衣食”,生活得以维持。平日遇到小孩就和他们讲忠孝节义的道理,自觉担负了士人教化百姓的职责。此外,他还有一个“千文虎”的爱好,不知其详,但从“射中者酬以寸笺卮酒”来看,想来是一件风雅之事,而为了这种名士风范,老人“昨就其妇拔簪投质库”,读之,不禁令人五味陈杂。
尾声
光绪二十二年(1896),《湖墅小志》石印告成,刊行于世,于此同时,湖墅之地的拱宸桥一带则开启了杭州工业化的先河,丁丙参与创办的世经缫丝厂已经建成投产,是为当时最大的民族缫丝企业,此外,通益公纱厂也在筹备之中,次年建成后,雇佣工人多达数千,一时拱宸桥一带“晚来水面看灯影,电掣金蛇一万条”,风气大变。

▲通益公纱厂旧址
工业文明是一整套的生存状态,带来了从事物到身体再到头脑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年之后,科举制度正式废除,高鹏年在《湖墅小志》中津津乐道的科场佳话,在现实生活中失去了人气;为了便于车辆通行,拱宸桥上筑成了柏油马路,民间禁忌与风水之说都让位给了现实需求,时代将生活与《湖墅小志》中所描绘的面貌越拉越远,是书遂成为了观察湖墅过往的一个珍贵窗口,那落在桥上斑驳的雨滴,不知曾映衬着多少仕子沉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