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最南端的拱墅段，不仅是世界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更是杭州千年历史的缩影。从公元前210年修筑的陵水道，到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后成为南段主航道，上塘河作为杭州历史上第一条人工河，见证了运河的繁盛与变迁。元代以后，虽然主航道改道，但这一段运河始终是重要的交通命脉，直至近代，它又成为杭州工业发展的摇篮。通益公纱厂、浙江麻纺厂、杭丝联等大型工业企业曾在此聚集，拱宸桥一带也一度是人山人海、灯火通明的“小上海”。

然而，伴随工业的辉煌，是生态环境的日益恶化。上世纪90年代，随着产业结构调整和工业外迁，运河沿岸的老厂区逐渐衰落，许多地方沦为破落的棚户区。居民生活环境恶劣，一家三代挤在24平方米的房子里，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公共设施几乎为零，道路泥泞不堪，每逢雨季便大量积水。运河本身也因长期污染而水质恶化，河水黑臭，鱼虾绝迹。

面对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的尖锐矛盾，拱墅区面临一道重要的“必答题”即如何从“竭泽而渔”的粗放模式中走出，在传承历史记忆的同时，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拱墅区选择的道路并非简单的拆旧建新，而是在“两山”理念的指引下，开启了一场深刻的城市再造，将曾经的“工业锈带”转化为今日的“翡翠项链”。

运河两岸的风景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新生的绿地，更在于对旧有工业遗存的创造性转化。这场再造的哲学，不是推倒重来，而是“有机更新”与“活化利用”，让城市的记忆得以留存。

拱宸桥地区大规模的旧城改造始于1997年，长达15年的时间里，改造指挥部选择了一种克制而智慧的方式。拱墅区保留了清末合院、民国里弄以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简易公房等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风格，让“枕水人家”的生活得以延续。那些见证了杭州百年工业史的符号，如泵阀、管道、砖墙等，被巧妙地留存下来，融入了新的城市肌理。

多个拱墅区工业遗产改造项目成为运河新生的典范。“小河公园”曾是新中国成立后浙江省第一座油库一中石化小河油库，在2019年全面关停后，通过“织补城市”的理念被重新设计。项目保留了4个历史仓库和7个油罐，并将其转化为剧院、活动空间和商店，以“云棚”等现代建筑轻柔地衬托旧有工业肌理，创造了一个集文化、休闲、交通于一体的滨水绿色空间。

“运河亚运公园”占地700余亩，不仅是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赛事场馆，也是浙江首座集体育馆、公园绿地、运动场和商业配套于一体的综合性城市公园。它将运河文化与亚运精神相融合，通过修复场地内的水系和植被，打造了生态而现代的休闲空间，让市民“在这里爱上体育”。

“杭钢工业旧址”是昔日的杭州钢铁厂遗迹，如今正被改造成大运河畔的特色公园，秉持“以旧更旧，以新衬旧”的理念，成为讲述城市工业故事的重要窗口。

这些改造案例表明，工业遗存不再被视为城市发展的负资产或需要清除的“包袱”，而是被视作独特的文化资本和城市文脉的叙事载体。这种“以旧衬新”的策略，不仅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公共空间，更激活了新的经济形态。它将原有的生产空间转换为文化、艺术和商业功能，使得运河两岸的风景不再是干篇一律的现代建筑，而是具有历史深度和文化魅力的复合型空间，为城市注人了不可复制的“灵魂”与活力。

上世纪90年代初，运河水质曾长期处于劣V类，河水黑臭，鱼虾绝迹。这一状况不仅影响了生态系统，更直接阻碍了任何滨水空间的活化利用。面对这一挑战，拱墅区将水质治理作为首要任务，并取得了显著成效。经过二十多年的环境整治，运河水质已得到显著改善。到2017年，运河干流水质已达到Ⅴ类，最高可达Ⅱ、Ⅲ类。在2023年的环境报告中，拱墅区地表水市控以上断面优于Ⅲ类的比例连续三年实现了100%。

这一成就得益于系统化的治理路径。拱墅区积极落实“五水共治”战略，并首创了“片区治理法”，将全区河道按水系划分为6个片区，采用工程总承包模式，确保工程的系统性和效率。治理工程完成后，总承包商甚至需要对18个月后的水质负责，这极大提升了治理的长期成效。同时，技术赋能也发挥了关键作用。例如，在运河亚运公园上游，新建的透水坝和一体化水循环设备能够自动拦截和过滤河道中的污染物，有效缓解了外源污染对水体的侵扰。

运河水质的提升不仅是生态治理的成果，更是城市公共空间得以活化、居民生活品质得以提升的决定性基础。水清岸绿后，运河两岸才具备了打造“健康、风景、文化”生态廊道的条件。这一过程生动体现了“两山”理念中“绿水青山”作为“基础性”和“本源性”财富的地位。只有首先守护好生态基底，后续的文化、经济和生活价值才能源源不断地被创造出来，实现从“环境治理”到“环境价值”的飞跃。

▲清晨市民在拱宸桥漫步 摄影/金莺

“河边的绿”并非孤立的景观，而是通过绿道系统被巧妙地串联起来，将大运河从一条交通水道转化为市民共享的“生活带”。作为杭州最早的省级绿道之一，运河绿道因建设年份较早而存在功能落后、局部断点等问题。为迎接杭州亚运会，杭州启动了大运河(杭州段)运道提升工程，南起凤起东路，北至石祥路，两岸总长约30.4公里。

此项工程的首要任务是打通主城区运河两岸的4处断点，包括小河油库、环城北路、皋塘和钱江新城二期。通过打通这些“任督二脉”，市民可以实现从石祥路一路畅行至钱塘江附近。在规划中，绿道以文晖大桥为界，分为北段和南段，各具特色。北段被定位为“延续历史的遗产段”，更注重历史文化的挖掘与梳理，将120个文化故事以石碑和微信扫码的方式在沿岸展示。而南段则是“面向未来的非遗产段”，设有独立的漫步道、跑步道和骑行道，并注重“水岸互动”，通过梳理绿化和提升游船体验，让游客从不同角度感受运河之美。

运河绿道的本质，是一条“社会脉络”和“文化纽带”。它通过物理空间的连接，实现了城市功能、历史文脉和社群情感的深度融合。居民和游客可以沿着绿道，从大兜路历史街区一路漫步到拱宸桥，感受历史街区的浓厚市井气息和老杭州的韵味。市民们提出增加“百姓舞台、露天电影院”等设施的建议，表明绿道建设已成为一项以人为本、贴近居民日常生活的公共工程。游客们也对改造后的历史街区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其“老民居尺度保持得非常好”，并将仅需3元船费的水上巴士视为“解锁杭州秘境的玩法”。运河亚运公园因其优美的环境和丰富的设施，也成为市民爱上体育和拍照打卡的“宝藏之地”。这种连接将"绿水青山"的生态价值直接转化为"金山银山"的经济与社会价值，不仅创造了新的消费场景，也增强了居民的归属感和幸福感，真正实践了“生态惠民”的理念。

拱墅区运河两岸的转型，绘就了一幅生动的“中国式现代化”实景画卷。这场再造已超越了单纯的景观美化，而是一个包含政策、空间、生态、社会、经济、哲学在内的系统性成果。它将生态价值、文化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并最终服务于“共同富裕”的宏伟目标。运河之于拱墅，不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者，更是未来发展的引领者。它不仅讲述着一段从工业阵痛到生态复兴的蝶变故事，更承载着城市在更高维度上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宏大叙事。

▲市民在运河亚运公园跑道上跑步 摄影/江玥

如今，水清岸绿，绿道连通，工业遗存被赋予新生，运河两岸的风景已成为居民日常生活的幸福底色。运河畔的每一寸绿地、每一条跑道，都是“两山”理念的生动注脚。这场关于大运河的城市变革，仍在继续，并持续为人们描绘出一幅生机勃勃、充满诗意与活力的幸福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