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文学 | 在运河发现白居易

原创 世界明珠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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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的一生可谓十分“走运”。其在年少懵懂时寄居于汴河畔的符离集,二十余载的青少年时光便是受运河风物滋养与濯缨。此后他仕宦四方,往返于京师与地方时,运河又成为他行旅首选的“官河”,长期的舟楫之便使他能细致入微地观察两岸风物,更推动了文学史上“隋堤柳”这一重要意象的成熟。此外,他曾在运河沿线的苏杭主政,不仅主持水利惠泽生民,更将江南风物深植于心,直至晚年仍念念不忘。运河既是其生活与仕途的地理纽带,也是其文学创作与情感寄托的深层背景。


大唐做题家


文学史上关于白居易有一则流传甚广的段子:说他作诗力求通俗,让“老妪能解”。此外,他与元稹等人倡导的新乐府运动,更是着墨于底层民生疾苦,俨然一位为民请命的“人民文学家”。其实,白笔下苍生之所以真切,也许并不是完全出于其作为士大夫阶层俯首见苍生的道德自觉——他本人就曾是苍生中的一员,其文字实则是源自底层体验的现身说法。


建中三年(782),是年白居易刚满十岁,因父亲去徐州做官,一家人从河南新郑迁居到徐州附近的符离集,白居易在这度过了二十多年的青少年时光。符离集即今皖北的宿州市埇桥区,古属徐州,北距徐州尚有数十里地距离,选择于此处安家而不是就近在徐州城,其实是一番权衡利弊下的结果。一方面,徐州地处中央与地方藩镇博弈的前线,擦枪走火下容易波及家人,这些距离构成了一道安全屏障,同时又不是很远;另一方面,符离集是隋唐大运河上一处具有北上、南下中转功能的漕运枢纽,物资充足,商业繁荣,交通便捷,一旦徐州有战火,可以马上沿着运河逃难。可能正是基于这样两点考虑,虽然白父数年后即赴江南为官,家人仍寄居符离,在中晚唐的乱世之中,大运河畔的符离集成为了白氏一族的栖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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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市埇桥区今貌


然而,安定的栖身不等于优渥的生活。白家在符离属“寄户”身份,需按例缴纳赋税,父亲远宦、家口众多,经济颇为拮据。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回忆:“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书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动以万数,盖以苦学力文之所致!”这段真情流露把寒门学子的现实窘境写得具体而生动:直到十五六岁方知进士科,足见家庭此前并未刻意为其“铺路”规划,祖父、父亲虽皆明经出身,但所任多为基层僚属,既难荫补子孙,也缺乏对进士科的系统传授;父亲常年在外,更无日常的言传身教。这种知晓,或许只是偶然听闻,或长辈不经意间的提点,但正是这份朴素的觉醒,激发了白居易的内生动力。“苦节读书”四字,浓缩了他此后昼课赋、夜课书的超常勤勉。没有家学渊源的熏染,没有家族的精心托举,他唯有以自律与苦功自谋出路。“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是勤奋的代价,“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则透露出长期营养不良、身心透支的残酷现实——这位运河边长大的少年,正是以这样的方式,独自叩开了通往进士科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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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宁西山公园白居易、顾况像


若将白居易与唐代另外两位大诗人李杜相较,其成长环境的差异便尤为凸显。据郭沫若等学者考证,李白出身蜀地富商之家,早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豪情,背后是殷实的家资作底气;杜甫虽半生困顿,但其祖父杜审言为初唐文章巨公,母亲出自清河崔氏这样的顶尖士族,父祖两代的家底,支撑了他年少时“裘马颇清狂”的交游岁月。无论李杜,其青春期的游山玩水,花的皆是父辈的钱。而白居易则完全不同,其祖父与父亲终身只任州县僚佐,属于是士人群体中下品的寒门。二十二岁那年,父亲白季庚病逝于襄阳官舍,不仅切断了微薄的俸禄,更让这个家庭彻底失去了支柱。好在天道酬勤,凭借寒窗苦读与贵人提携,白居易在十年内三登科第,自此咸鱼翻身。入仕后,他凭借高官厚禄,在长安、洛阳先后置业,晚年更是悠游岁月,成为富贵闲人。如果说杜甫的一生是先甜后苦,白居易则堪称先苦后甜的典范。


白居易的运河表达


白居易生活的中晚唐时代,大唐帝国已走过极盛顶点,步入风雨飘摇的后半程。士人的心态也随之悄然转变——从盛唐时期的自信张扬、豪迈奔放,渐渐转向保守内敛、沉郁忧思。这种时代情绪的嬗变,投射在文学创作中,便体现为对历史兴亡的深切关注与借古讽今的书写自觉。

秦汉与隋唐,在历史脉络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秦与隋皆是结束数百年分裂局面的大一统王朝,又皆因暴政而迅速覆亡,汉与唐则分别继之,缔造了绵延数百年的盛世。这种历史结构的同构性,使唐人很容易代入汉人视角,以汉代唐。汉代士人复盘秦亡,归因于“仁义不施”,唐人审视隋灭,同样延续了以德治国的道德评价体系。在这一审视过程中,大运河这项动用上百万民力、纵横数千里的浩大工程,成为了最为显眼的存在,也顺理成章地被士人们视为暴政的具象化符号,运河与暴政之间,几乎被划上了约等号。

白居易是最早系统书写隋亡与大运河关系的士人之一。他的《隋堤柳》一诗,将这一历史反思凝练为鲜明的文学表达。诗中直指大运河是好大喜功、劳民伤财的工程,是君王将个人意志强加于国家意志之上的产物。作为曾任职言官的白居易,对隋代故事的深切忧患,实则暗含着指向当下的讽谏之意。诗末一句“后王何以鉴前王,请看隋堤亡国树”,点明了全部用意——借隋堤柳之凋零,警示当朝君主勿蹈覆辙。这种书写方式颇具象征意味:大运河是“饺子”,讽谏是“醋”,为了这盘醋,才包了这顿饺子。在白居易等人的推动下,隋堤柳逐渐凝固为一个独立的文学意象,后世吟咏不绝,其内涵大抵不出白居易的初始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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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版《隋唐演义》中的杨广(富大龙饰)


大运河之所以能让士人群体频繁开启宏大叙事,除却其讽谏功能之外,更在于它承载的历史过于厚重、贴附的标签过于繁多。它兼具空间的长度——纵贯南北数千里的地理跨度,与历史的厚度——历经数百年兴衰荣枯。这使得饱读诗书的士人置身运河之畔,极易触景生情、借古抒怀。据统计,《全唐诗》及其补编中,直接或间接描写大运河的诗歌多达三百余首,涉及诗人百余位,已然形成可观的创作体量。李敬方《汴河直进船》中的“东南四十三州地,取尽脂膏是此河”,王建《汴路即事》中的“草市迎江货,津桥税海商”,皆从不同侧面勾勒出运河的复杂面貌——既是财赋命脉,亦是民生所系;既是繁荣的象征,亦是苦难的载体。正是这种多面性,赋予了运河书写以丰富的阐释空间。


然而,大运河所引发的,远不止于家国兴亡的宏大叙事。它同样能触动人心中最幽微的个人情绪。水运之路固然便捷安稳,避开了车马劳顿的颠簸之苦,但缺点在于速度缓慢。从帝都的长安、洛阳至江南的苏杭、湖广,水路旅程动辄数月。即便有同行之人,对于不善言辞者而言,能聊的话题恐怕早已耗尽,剩下的只有四目相视、尴尬一笑。这种情况下,人是极易感到无聊与寂寞的。更何况,士人乘舟南下,多半是去干活——或是外放为官,或是贬谪流放。调回京城升迁固然可喜,但对于去国怀乡的远行、或是“夕贬潮州路八千”的贬谪之路而言,经行者往往愁绪满怀。此种情境下,人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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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肖像画 国家博物馆藏


同一段运河水路,千百年来无数人走过,运河两岸的风物,不同时代的人可能看过同款。眼前之月,曾照古人,今日之水,曾载前舟。这种时空交叠的错觉,极易引发对个人命运的感慨——个体的渺小、命运的不可捉摸、物是人非的沧桑感,交织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叹息。白居易后来重经符离时所作的《汴河路有感》,正是此种心绪的绝佳写照:“三十年前路,孤舟重往还。绕身新眷属,举目旧乡关。”三十年前,他是那个苦读求仕的少年;三十年后,他已是携家带口的朝廷命官。故地重游,物是人非,运河依旧东流,而人生已悄然改写。这样的感慨,既是个体的生命体悟,亦是千百年来无数往来运河的士人共同的心灵回响。


念念不忘是江南


杭州的山水格局,向来为世人所称道,然其千年之前的初始模样,却非今日这般温润的江南水乡。苏轼知杭州时,曾言“杭之为州,本江海故地”,一语道破了这片土地最本质的地理变迁。回溯史前,杭州的海岸线尚蜷缩在西部群山脚下,彼时的西湖不过是一处海湾,而城东北的皋亭山,则是一座孤悬海中的岛屿。随着海平面下降与泥沙淤积,今日的杭州城平原才逐渐从波涛之中露出面容。西溪、西湖乃至城中河渠,其实都是早期海水退去后遗留在陆地上的残迹,底色本是咸涩。正因如此,初生的杭州城不得不直面咸水的困扰。唐代李泌开凿六井,引西湖淡水入城,才解了百姓之苦,同时为疏导滩涂水患,又有刺史崔彦曾开沙河以分水势。西湖、临平湖等水体被巧妙赋予“水柜”功能:汛期蓄洪,旱季则放水灌溉农田、补给运河。城北的上塘河、杭州塘均以西湖为水源,而临平湖作为杭北重要水源,自永嘉南渡后便为当地大族陈氏所掌控,其先祖正是民间奉祀的皋亭山神。白居易在杭期间,曾亲往祈雨并撰写祭文,这场仪式背后,是以官方权力对陈氏神权进行背书,换取临平湖开闸放水,充盈上塘河,灌溉两岸农田,一场祈雨的仪式,维系着一条水脉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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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杭州地形图 图源:星球研究所


长庆年间,白居易先后外放杭州、苏州,这两段江南仕宦可能是他一生中最为温存的记忆。在杭州,他不仅以祭祀沟通人神,更以实干疏浚西湖,筑堤蓄水,使千顷农田得灌溉之利;在苏州,他同样着眼于水系治理,开凿山塘河,从虎丘引水至阊门,既便民生,又成风景。今日“七里山塘”之名,便是当年遗泽。公务之余,他的舟楫亦常往来于水网之间。彼时杭州西北有一要冲,名凤口河,地处苕溪与运河水系交汇处,因音近后世传为“奉口河”,正是今日网红河道“小河”的前身。白居易曾从此启程前往湖州,于船中写下《泛小䑳二首》:“水一塘,䑳一只。䑳头漾漾知风起,䑳背萧萧闻雨滴。醉卧船中欲醒时,忽疑身是江南客。船缓进,水平流。一茎竹篙剔船尾,两幅青幕覆船头。亚竹乱藤多照岸,如从凤口向湖州。”两岸低垂的竹影与纷披的藤蔓倒映水中,他醉卧舱内,半梦半醒间忽觉自己不过是一位漂泊江南的过客。这种身处异乡的疏离感,与眼前温润的山水交织,反倒成了记忆中最柔软的质地。

晚年的白居易回到洛阳,定居履道里,宅畔有池,池中有水,却终究不是江南的波光。他在香山寺下遥望东南,写下传唱千古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白居易以一个“江南客”的身份,品味着这片湿漉漉的土地,那些他治理过的水、行旅过的河、祈雨过的湖,最终都汇入他暮年的梦里,成为一条可以随时溯游而归的精神故道。诚如他所言:“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而这份心安,或许正是苏杭之水给予他最深的馈赠。从这种意义上来看,白居易的乐天之字并不是衣食富足作为坚实后盾的自信满满,实在是渡尽劫波后的释怀与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