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属于线性文化遗产，作为中国的世界文化遗产典范，从历史的水工系统和交通通道，正在逐步转型为生态廊道、文化走廊与公共生活空间的复合型载体。

线性文化遗产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古迹，更在于“连续性、复合性与日常性”的整合能力。

基于此，本文提出“无边界景区”理念，以破解传统景区“围墙化”所带来的割裂、低效与排他性问题，尝试在中国运河治理与公园营造中提出一种面向未来、连接城市、服务公众的解决框架。

游客乘坐运河上的游船“荡荡儿” 摄影/江玥

大运河是全球瞩目的文明遗产，作为世界上开凿时间最早、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人工河流，贯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不仅是一条穿越南北的交通命脉，更串联起“人间天堂”杭州、苏州、“齐鲁名郡”"燕赵故地”等多元文化区域，形成全球罕见的线性文化遗产网络。

大运河始建于公元前486年，跨越2500余年历史，全长3200公里，从空间维度来讲，运河纵贯中国八省市，串联京津冀、长三角等城市群，是线性延展的生态人文网络，是自然与城市的共生纽带。运河景观突破传统景区“点状封闭”模式，以河流为轴线，串联湿地、古镇、农田、都市等多重生态人文单元。例如江南段“石门湾”的转穹曲折，形成“黛色河水映白墙黑瓦”的水乡画卷，河岸植被与建筑群落构成有机生命体。运河也是动态流动的视觉长廊，船只航行的视角下，两岸景观如电影长镜头般持续更迭：从杭州的“烟柳画桥”到北方的“深灰大桥”(如石门大桥)，再到夜间“霓虹灯下的黛色河水”，景观随空间位移无限延展。

从时间维度来讲，运河是古今叠层的文化记忆场，历史遗存的活态传承。运河沿岸的“古吴越疆界碑”“老教堂”等遗迹，与现代船屋、文化街区并存，形成千年时空对话。运河也具有昼夜交替的双重意境，日间"波光粼粼，水鸟掠过”的生机与夜间"细雨泛舟，听闻《枫桥夜泊》”的静谧，赋予景区时间流动性；从功能维度来讲，运河是从运输动脉到文旅复合空间的多元场景沉浸式体验，运河功能已从漕运载体转型为文化体验载体：苏州段“夜泛运河”项目融合评弹、传说演绎等体验，印证运河的休闲价值。运河是社区参与的活态景区，沿岸居民的生活场景(如弄堂炊烟、码头贸易)本身就是景观组成部分，实现“景区无围墙，生活即风景”；从治理维度来讲，管理无界，运河景区需要跨区域协同治理，突破传统景区的空间局限。

孩子在大运河杭钢公园快乐地玩水 摄影/江玥

所谓“无边界景区”，并不意味着“完全开放”或“去除管理”，而是从传统以“围墙、票口、园区”为主的思维方式转向一种更具网络性、生态性、参与性的景区治理模式。它意味着景区边界不再是物理的，而是文化、生态与社会功能的动态边界。运河线性特征所决定的，正是这种天然适配无边界景区形态的可能性。

随着国家对文化遗产保护力度的不断加大，大运河于2014年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条千年水道焕发新生。

2023年北京(通州)大运河文化旅游景区成功创建国家5A级景区，标志着“运河景区”从单一景点向全域旅游带转型。在这一背景下，我们构建了“运河4A公园”的规划建设的体系。4A不再只是国家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而被重新定义为“最低可行品质线”和“可升级模块化单元”的双重角色。它既是底线，又是起点。任何一段运河，只要满足遗产保护、生态恢复、可达性、服务设施、运营机制与公众参与六大指标体系，便可构建一个标准化，可复制的“4A公园”单元，并在未来向更高等级的国际化线性文化公园跃升。

在国际经验方面，我们对欧洲、英国与北美的典型运河治理实践进行了一系列的比较分析。欧洲强调居住与旅游系统的协同；英国运河复兴则通过成立运河与河流信托基金会，构建多元化的资金筹措机制，通过志愿者体系与口袋公园，微活社区活力；北美如伊利运河文化走脚则以国家、州级平台实现多领域联动发展，并重视文化教育功能。这些经验的共通点是：平台化治理机制、生态优先导向、通达与安全的步道系统、社区嵌入式参与机制以及节事赛事与文化解说的高频组织，这些也成为我们对中国“运河4A公园”建设的基础性启示。

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 摄影/贾传军

在中国，“运河4A公园”建设面临着一系列的挑战，空间上，运河岸线断裂严重，堤顶道路机动车化，慢行系统时断时续；生态上，硬质驳岸、缓冲带缺失、水体季节性波动显著；运营层面，景区同质化严重，产品以“夜游+演艺”为主，缺乏多样性和结构性平衡；治理上，多头管理、责权厘不清、收益回流机制不足；社会面向上，过度景区化容易排斥非遗社群与原住民居民，增加"旅游绅士化”风险。这些约束要求我们构建一种以“分区分级+指标驱动+共治共建”为核心的制度性框架。

建立一带三网四核多点的结构模型。“一带”指主航道两岸的文化—生态—游憩综合走廊，构建主航线的文化带，强调挖掘、保护和展示运河历史、漕运文化、沿岸非物质文化遗产等。通过景观设计、活动举办(如运河文化节)、业态引入(如传统老字号)等方式，让文化“活”起来；构建主航线的生态带，注重运河及沿岸的生态修复与保护。包括水质净化、湿地修复、本土植被种植、为鸟类和水生生物提供栖息地等。目标是构建一个健康的河流生态系统，提升区域的生物多样性和气候韧性。构建主航线的游憩带，提供丰富的休闲体验功能。满足市民和游客散步、慢跑、骑行、观光、亲子、社交等多种户外活动需求，提升市民的生活品质。

山东台儿庄古镇 摄影/周宇

“三网”是步行与骑行网络、水上公共交通网络、信息与安全监测网络。建设步骑行慢行网，构建空间上连贯、无障碍的滨水步道和自行车道系统，保障游览的安全与舒适。运营方面，可设置自行车租货点、智慧跑道、休息驿站等，鼓励绿色出行。建立水上公共交通网，利用运河本身，开设水上巴士、观光游船线路。设置固定的码头停靠点(与“四核”中的码头结合)，形成一条动态的观光轴线。可以开发主题游船(如夜游、餐饮游)、水上活动(如赛艇、皮划艇)，丰富产品体系。

构建解说与安全监测网，这是一个智慧化系统。解说系统包括实体标识牌、二维码扫码点、AR互动装置、APP语音导览等，分散在全程。安全监测系统包括摄像头、紧急呼叫桩、水位和水质传感器、无人机巡逻等，这是提升体验质量和保障游客安全的关键。解说系统让游客“看得懂、有收获”；安全监测系统能实现快速应急响应、环境质量实时监控、人流量管理，是现代化智慧公园的体现。

"四核”是担古用口、桥头集散点、古镇街区与生态湿地等重要节点。古闸和码头既是交通枢组，又是文化地标。古闸是运河水利工程的见证，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码头是水上交通网与陆上慢行网的换乘点。可改造为展示馆、博物馆，结合码头形成集散广场，举办开闸仪式等文化展演活动。桥头与驳岸是视觉焦点，又是社交场所。桥梁是运河上的标志物，桥头空间视野开阔。驳岸是人与水亲密接触的界面。改造特色驳岸(如亲水台阶、生态驳岸)，在桥下和桥头空间设置咖啡馆、小剧场、市集等，激活“桥”这一元素的潜力，成为网红打卡点和社区客厅。古镇和街区可以提供商业服务与文化体验。这是公园的“加油站”和“文化芯片”，提供餐饮、零售、住宿等配套服务，引入创意店铺、民宿、非遗工坊、特色小吃等，避免过度商业化，保持本地特色。湿地与生态岛具有生态涵养与自然教育的功能，是公园的“绿肺”和“自然课堂”，可开展自然研学、观鸟、生态摄影等活动。设置低干扰的生态栈道、观测屋，强调生态保护优先，可开展环境教育。

“多点”则是以口袋公园、非遗体验馆、解说小站、研学驿站、亲水平台等为基本单元，构建均衡、弹性、可成长的景区功能网络。

这些是散布在“一带”沿线和“四核”周边的特色项目与触媒点，起到填充、丰富、激活的作用。口袋公园是见缝插针地提供休憩和邻里交往的微型空间；非遗工坊是动态展示传统手工艺，提供体验和消费机会；设立研学驿站，针对学生团体和家庭，提供自然教育、历史文化的学习场地；搭建亲水平台，在不同位置设置形式各异的亲水空间，满足人们亲水的天性，使公园体验变得细腻而有趣。它们投资小、布局灵活，可以根据市场需求和市民反馈不断更新和增加，保持公园的新鲜感和活力。

为实现保护与利用的平衡，公园在宏观结构下进一步划定了四大功能分区，实施分级管理策略。

核心保护区是公园内生态与文化遗产价值最高，也是最脆弱的区域。这里奉行“最小干预、可逆修复”原则，严禁任何开发性建设，仅允许进行必要的科研监测和保护性修缮。其管理以封闭或严格限流的远程监测为主，核心功能在于守护不可再生的自然与文化遗产本底。

缓冲体验区作为核心保护区的过渡地带，承担着“减压阀”和“展示窗”的双重角色。此区域推行“限流预约”与“无障碍导览”策略，通过智慧化管理控制人流量，并依托完善的解说系统提供高品质、低干扰的深度体验，引导公众在理解与尊重的前提下亲近自然与文化。

生态廊道区侧重于生态系统连通性的恢复与保障。通过“栖息地修复”与“水陆生态分隔”等工程手段，着力构建健康的滨水生态系统，为动植物提供迁徙和栖息的通道。该区域鼓励以慢行和水上观光等低干扰方式游览，其首要功能是生态调节，游览功能次之。

社区共治区是公园与城市生活密切互动的界面，也是活力迸发的“社交客厅”。该区域重点引入“市集、教育与志愿者基地”等多元业态，其成功关键在于“共建共治共享”的运营模式。通过鼓励社区居民、商家和社会组织共同参与建设、管理与活动举办，形成强大的社区凝聚力，从而为整个公园的长期繁荣提供持续的社会动力与经济反哺。

容量与安全问题是线性景区最具挑战性的部分。我们以生态容量（水质指数与生境指数）、体验容量（密度、空间、遮挡）、安全容量（疏散路径与极端气象）与运营容量（服务设施与管理人手）构建四维容量模型。总容量取四者中最小值作为限制阈值。利用大数据仿真预测节假日与平峰时段的客流分布，结合分时预约与价格、权益、活动调节系数，构建“拥挤度指数”并设定动态运行阈值，当拥挤度指数超过0.85时自动启动限流与分流预案，实现可视化、安全性与舒适度的统一。

强调数字孪生的全域布控能力，叠加水文、气象、人流与容量图层，实时判断运行状态；导览系统以多语种音频+AR实景解说+盲文触觉点系统一体化；解说体系强调点、线、面串联，并引入社区口述史与非遗手作工作坊加入讲解系统；数据治理方面强调“隐私保护+最小采集+API共享+第三方审计”，为社会创新和教育再开发留出空间。

实施路径建议分三阶段展开。第一阶段(1-2年)聚焦基础打通与底线达标，包括遗产风貌体检、生态修复示范段、无障碍设施与导视系统完善、预约与人流监测机制上线等。第二阶段(3-5年)以产品谱系建成、治理结构常态化与收益回流机制建立为核心。第三阶段(5-10年)面向国际线性公园认证、品牌化赛事、国际研学、零碳转型与跨域联动推进。

总结而言，无边界景区并不是取消边界，而是以“连续性、公共性与韧性”为核心，重塑景区的制度边界、功能边界与文化边界。通过“运河4A公园”的模块化落地与系统化治理，中国大运河的景区化路径将不再是封闭式、同质化的开发逻辑，而是面向未来的全球示范样板。

全球线性遗产治理的经验已证明：平台化、数据驱动、生态修复与社会参与是高质量发展的必要路径。运河是一条历史长河，也是一条未来走廊。以4A景区建设为契机，运河的文化、生态、经济价值得以全面激活。当我们在运河边漫步，听见水声、风声、船工的号子声，我们知道，运河不仅属于过去，也属于今天和未来。如同那条不息的水道，运河的景区建设也将无边、无界、无穷尽。

2025年10月1日起，杭州推出国内首个京杭大运河“AR水上游”游船 供图/杭州水陆集团

作者简介

程坤丽：中国水利博物馆助理馆员

图文来源：拱墅区大运河文化研究院主办《大运河》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