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文学 | 流动的风景线


近期,拱墅区大运河文化研究院组织编写的《运河光阴志》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该书如一幅细腻的当代运河生活长卷,书写了二十四个水、城、人相融共生的动人故事。这些故事,仿若二十四节气般,诗意地串联起运河的时令之美、人情之味、自然之魂与文化之蕴。

漕船在水上悠悠荡荡,每穿过一个斑驳古旧的桥洞,都有一种仿佛穿越回到了古代的恍惚。一路下来,景色曼妙,心情怡然。
开船是不是比开车简单容易?
坐在武林门码头一艘巴士船上,两边杨柳青青,河面碧波荡漾,我问一旁的船长许顺龙。
那你错了。许是这样的问题已经不止一人问过,马上被许顺龙一语反驳。
在水里开船,比在地上开车复杂多了。马路上,处处有红绿灯把关,碰到紧急,一脚刹车就能停下。开船呢,一看有情况,马上拉制动,可水流和风速你控制不了的。这两股力推着,船根本停不下来,这时候就很考验驾驶水平了。
不过现在运河里也有红绿灯了,在拱宸桥的南北两面,停留时间一小时。货船和大的客船通过桥洞前,如果遇到红灯,必须靠边,把船拴到岸边的锚地上静静等候一小时,直到变成绿灯才能通行过桥。这样的设置自然是为了保护杭州拱宸桥这座古桥,防止被大型货船交汇时撞击到。
六月的一个上午,正值梅雨季,一场雨刚停,运河上空气格外清新。
对岸的树荫下,一位穿白裙子、撑红色油纸伞的中年女子正在练舞。隔开一百米,几位老人在打太极。
我和许顺龙约在武林门码头的船上采访。
这是水上巴士一号线的第三个站点。从这里乘船出发,一路往北,可以游览大运河杭州段最精华的大兜路、桥西、小河三大历史文化街区,和御码头、富义仓、拱宸桥、高家花园、 塘栖古镇等运河历史文化景点;一路向东,经过三堡船闸,可以体验由大运河和钱塘江串起的杭州城市风光。

五十八岁的许顺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壮实、敦厚的中等身材,很有船长的气质——让人有踏实感。
运河里会有什么情况呀?我好奇地继续追问。
运河虽然不比钱塘江波涛汹涌,还是会有你想不到的未知情况。在繁忙的运河上,除了来来往往的水上巴士,还有途经的货船。以前,货船上没有高频对讲机互通信息,你开着开着,冷不丁前面桥洞下,开过来一艘沉重的大货船。相比于运河巴士,货船就是个庞然大物。吨位重,铁皮包身,要是跟它撞上,就跟马路上电瓶车撞汽车一样。你别看水面波澜不惊,坐在驾驶舱里,一刻也不能开小差的。
若是遇到强对流天气,比如刮疾风下大雨的台风天,船在水上,如果把控不稳,会失去方向。这时候,就很考验驾驶水平了。
还有,水里的深浅你预测不到,如果没有经验,一不小心搁浅的事也时有发生。
就说考驾驶证吧,也比路上的复杂,必须在船上做满两年水手,才有资格考。这两年,师傅会观察,看你反应灵光,才可以考掌舵的驾驶证。考了驾驶证,又要经过两年磨炼,才能考船长证。
许顺龙二十四岁就考出了船长证。2008年进水上巴士公司,在运河开水上巴士从没发生过一起有责安全事故。
1985年底,十九岁的富阳人许顺龙招工进了杭州航运公司,却不想,这一生就与运河上的船结下了缘。
一开始,在运河货船上做学徒。许顺龙还记得师傅叫朱广恩,很严格,也很严厉。许顺龙脑子灵,又肯吃苦。按行业上的规定,学徒要被师傅考察六个月,可以胜任的,留下,胜任不了的,就劝退。才两个月,师傅就放手让他独立顶班了。
做的是货船上水手的活。那个时候,上海在黄浦江上造大桥需要大量沙石,货船从杭州装上獐山的黄沙石子运到上海,再从上海运回来煤炭送到康桥电厂,来回一趟要六天时间。
那个时候,运河两岸都是一些老的旧厂。“这个地方,原来是一个很大的炼油厂。”许顺龙指指船窗外,对面西湖文化广场高耸的环球中心说,“以前排污设施不好,水哪有现在这样干净,简直是又脏又黑又臭。”
船里的条件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六七平米的睡觉地方,四个大男人睡高低铺。从杭州出发到上海,这六天,吃喝拉撒全在船上。关键是枯燥啊。一天八个小时的轮班,守着一船黄沙石子,和一条长时间波澜不惊的水路,几个男人都学会了喝酒解闷。
到了上海的码头,几百吨的货船要靠岸,得靠船员用竹篙撑过去。好在年轻,不怕吃苦,有份工作能挣钱已是不易,许顺龙很珍惜,因而干活也很卖力。
不甘心做没有技术含量的水手工作,两年后许顺龙就考了驾驶证。
依旧在航运公司上班,不同的是这次不是在货船做水手,而是在拖轮上开船了。
做水手,只要看住河里什么时候要转弯了,及时把船打个方向借出去,到了码头撑竹篙安全靠岸,把缆绳系好。在拖轮上,就是把舵手,后面拖着十来艘货船,全靠前面的拖轮带着走,肩上的分量自然就重了许多。一个单趟三十六个小时,每次只有顺利到达上海港码头,许顺龙才松一口气。
江上的情况变化莫测。相对于浩瀚无际的江面,再大的轮船,也像风中的叶子般无着无落。长年的船上工作练就了许顺龙应急队员般的身手和性子。
大冬天睡在船板上值班,半夜遇到紧急情况,一个激灵从被窝里跳起,顾不上拿衣服,穿着短裤就跑去外面察看险情。
风高浪急的时候,船要靠岸,这头甩出去长长的缆绳,扯开嗓门儿大喊:快!接住!那头岸上人若是反应慢一拍接不住,几百吨的船就会被急浪冲走。你说怎么不急!船上待久了,个个都练成了大嗓门。
说话的当儿,船就要开了。
我们坐的是一艘名叫“暖波”的加班船,是2023年亚运前投入使用的新能源巴士船。湖蓝色的座椅干净齐整,两层船舱空间宽敞明亮。开船的船长小谭,七年前大学毕业就进了水上巴士公司。清瘦、干练的身材,也许是长期户外工作的缘故,皮肤稍显得有点黑。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工作出色,2021年小谭被当时的运河集团评为“最美运河人”。
“很多年轻人干了不到两年就走了,现在正规交通学校毕业能留下来的,就小谭和另外一个。都嫌开公交船没成就感,每天烦琐的服务工作,没有足够的爱心,做不长。”看得出来,这位老船长对年轻船长小谭满是赞许。
加班船只从武林门码头开到拱宸桥,这是运河杭州段最热闹繁华的地段,一百十七个座位很快就坐满。我以为今天是工作日,早上又下雨,坐船的人应该不会很多,这样的情况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经常要安排加班船。一天四艘固定巴士船,三十二个班次根本忙不过来。工作日少一些,双休日和节假日更多,碰到重要节日,全公司人都要来加班。谁叫现在水上巴士是杭州一张金名片了呢!坐巴士船游运河,风景又那么美,本地的、外地的,人不要太多。”
一路聊着,我发现许顺龙说话语气温和,神情平静,看不出曾是一个在江上走南闯北的船老大。许是后来在运河水上巴士的工作经历磨炼了他这样和气的性格吧。我想。
时有船只从对面或身旁驶过,许顺龙会停下来,指给我说,这是最早的水上巴士“运河号”,那是大运河诗歌主题的游船“运河诗社号”。我问许顺龙,后来怎么会来开水上巴士了呢?他的回答非常符合一个中国人的传统观念——还不是为了能顾家。
2002年,杭州航运公司改制,下岗的许顺龙跑去个体船上打工。没有休息天,一年到头都在江上讨生活。俗话说:“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二十几年的船上生活让许顺龙感受最深了。做打铁、磨豆腐的活,好歹还着个家,做船员,就像水里的浮萍,走南闯北的船就是他的家。虽然自己多少也习惯了,但一年年这样在外漂泊,越来越觉得愧对家里的妻子和孩子,更对不起日渐年老体弱的父母。
在我看来,许顺龙的船上人生以2008年为分界线:2008年之前,是轮船上走南闯北的江湖船老大;2008年之后,是巴士船上兢兢业业的暖心船长。
2004年,杭州水上公交巴士正式开通。
一条一号公交线——从拱宸桥到艮山门码头,四艘公交船——钱江号、运河号、西湖号、西溪号,开启了全国首个市区运河主干道水上公共交通线路,也是京杭大运河上唯一的公共交通线路。
四年后的2008年,为打造杭州水上旅游黄金线,杭州市水上公共观光巴士有限公司投入第一代被称为“杭州贡多拉”的运河漕舫。
四十二岁的许顺龙凭着二十几年的船长经历,顺利被招进公司。
如果说开拖轮更考验技术的安全性,开水上巴士则更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服务理念。
早些年地铁还没开通时,一号线上基本是本地市民。一大早一船的上班族,下午一船的退休老头老太。
“坐运河的船去上班,哪个城市有这样的幸福?也就杭州了。
许顺龙记得坐船去上班的每个人,哪个码头有谁,有几个人。
有时开船时间到了,人还没到,会特意迟几分钟发船,等一下。
有一次船已经开了一段路,看到有个人在码头气喘吁吁追上来,就又倒开回去把他接上。
也许是许顺龙的“好说话”,乘客都跟他成了朋友。
有件事说出来谁都不信,很多老乘客把东西落在船上都不担心,因为他们知道许顺龙肯定会帮他们保管好,过几天来取都不成问题。
后来,杭州地铁线路四通八达,坐船上班的人少了,外地游客却多了。经常有外地导游带着三四十人浩浩荡荡地来坐船,也有学校老师带一个班的学生来坐船。
大运河就像一条纽带,将运河沿岸的历史街区、古塔古桥、寺庙书院、名人故居串珠成链,形成一条绚烂的运河文化带。运河上的公交船更是吸引了许多游客从全国各地赶来体验,而三块钱的船票价二十年来从未改变,客流量不晓得比以前多了多少。

“要说开水上巴士和跑运输的拖轮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开水上巴士更需要耐心和爱心吧。”
当然也有过离开的念头,一是觉得相对个体船,这里的工资比较低,二是觉得一个大男人,面对服务型的工作,也实在有些琐碎。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既然决定留下来,骨子里的认真劲就来了。
最开始,许顺龙担任“拱宸号”漕舫的船长。新式的船型、进口的主机、高精密的设备,即便对许顺龙这样的老船长,也是一种新的考验。但这并不能难倒认真的许顺龙。他每天白天开船,晚上钻进船舱研究,直到把这些设备摸熟摸透,终于研究出适用于漕舫操控、驾驶、维护的“土办法”。据说,当时天津、兰州、宁波等地的船务公司都曾派人来杭州求教取经。
后来,许顺龙接手一号线当时载客量最大的“西溪号”。每天七点二十分第一班启航,许顺龙六点就起床了。先把船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吃好早饭,七点钟,许顺龙的船就雷打不动地停在武林门码头了。
“在运河上开水上巴士、漕舫,与沿海开货船、游艇,虽然原理相同,但还是很有区别。因为航道狭窄,再加上船上坐的都是乘客,可能还有很多老人、小孩、孕妇,要极力避免船舶碰撞。岸壁效应造成的船体颠簸会让人不舒服,严重的还会给人造成伤害,所以一定要求稳。”这是许顺龙对年轻船员经常说的话。
几年的公交船驾驶经历,把许顺龙从一个身手矫健的猛汉子,妥妥地打磨成一个平和贴心的热心暖男。但是,一度想要顾的家,还是没能顾得上。
都说好女不嫁撑船郎,许顺龙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在富阳老家的妻子了。
2016年,许顺龙被公司任命为公交船队队长。那年杭州开G20峰会,水上巴士是杭州一张金名片,可把许队长忙坏了,整整四个月愣是没回过一趟家。
也是在那一年,许顺龙被评为杭州市劳模。
说起2023年被选为亚运火炬手这事,还出了点乌龙。第一次接到短信,许顺龙想,现在的骗子胆真够大的,连这个也利用。第二次接到电话,许顺龙回了过去:我是不会相信的,除非公司通知我。直到公司把亚组委发来的公函拿到他面前,他才真的信了——他被选定为第十九届杭州亚运会嘉兴站火炬手。
我始终相信这一句话:你种下什么因,必会收获什么果。不论做什么,只要认真踏实地做,都会收获肯定和认可。许顺龙的经历也正印证了这句话深刻的内涵。
说话间,京杭大运河南端的地标拱宸桥渐渐出现在了前方。桥上如织的人流,岸边的白墙黛瓦建筑群如画般展现在眼前。

船靠岸。早已有身穿橘红色救生衣的水手和轮机员守在船头船尾,拴好缆绳,一脚踩船上,一脚踏在岸上,把游客一个个往岸上送。而岸边的码头上,等待坐船的游客也早已排成了一条长龙。
和许顺龙的采访也结束了。我跳上码头,挤进热闹的人群里和他挥手告别,向运河广场走去。
想起今年初夏时,一个人去坐东河的水上巴士七号线。从坝子桥码头登船,坐上古色古香的漕舫,一路古桥目不暇接,岸上老屋檐廊下,行人闲适安逸,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漕舫在水上悠悠荡荡,每穿过一个斑驳古旧的桥洞,都有一种仿佛穿越回到了古代的恍惚。一路下来,景色曼妙,心情怡然。
我突然就想,运河的美,不仅仅在她的自然风光吧,这些在运河上默默奉献的人,让她更多了一份温暖和感动的美——一种触动心灵的内在的美。
很想问问再过两年就要退休的船长许顺龙:如果有下辈子,还会选择做船员,过船上的人生吗?
我猜他必定会这样回答:下辈子太长,还是认认真真做好这辈子的事,无愧于心,就好。